[散文·杂文] 弄潮序章：生而弄潮

【编者按】

从本期起，我们将陆续转载林建潮先生的系列回忆文章《弄潮》。作者生于粤东渔村，长于乡野，后负笈海外，游历东西，终成一代广告人。半生弄潮之后，他重返记忆的海岸，以一支安静从容的笔，打捞童年往事、家族旧影与故园风物。开篇《生而弄潮》，便是一幅温润的岭南乡居图。从纳潮水闸的来历，到上蕉园村的老寨墙；从母亲的明理宽厚，到庄老师口若悬河的“学古”——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海风与泥土的气息。读来仿佛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斑驳的寨墙上，望向远方的公路，心里装着对辽阔世界的全部想象。这是一次漫长而诚恳的回望。正如作者所言：人生的每一次出发，早已在童年里埋下伏笔。让我们跟随他的文字，一同溯流而上，回到那个被南海温柔包裹的小镇，看看一个弄潮者的故事，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作者：林建潮

我出生在广东陆丰金厢——一个被南海温柔包裹的小镇。我的名字里嵌着一个“潮”字，不少人猜测它与某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有关，但父亲告诉我，这个字是为了纪念一座守护了无数生命的建筑：纳潮水闸。

1964年，当这座巍然矗立的水闸第一次将狂暴的海潮挡在家园之外时，小镇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从此，“潮”对我而言，不再只是自然的力量，更是人与大海对话的印记。

我的童年在上蕉园村度过。村子离纳潮水闸不远，林姓族人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一道约两米高的寨墙环抱着村落，墙上斑驳的瞭望孔像岁月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往来人事。我家紧挨寨墙西北角，属于村中称作“后底角”的一脉。

在那样一个靠墙而居的位置，我早早懂得了“庇护”二字的重量。上蕉园与下蕉园之间只隔着一池清水、几垄番薯地，但两村孩子却常隔空“交战”，瓦片与石子齐飞。我家因地处前沿，屋顶屡屡遭殃。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一块飞石穿瓦而过，不偏不倚砸中了厨房里那口厚重的大鼎。鼎碎了，妈妈闻声赶来，一路寻到下蕉园，却发现掷石孩子的家长竟是她的远房表姑。望着对方惶恐的神情，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什么赔偿也没要。

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素来以正直与明理受人敬重。但在处理妯娌邻里琐事时，即便如她，也难免遭遇无谓的纠缠。大伯母与二伯婆性子刚烈，争执时有发生。母亲常常刚劝和了东家，西家又生新隙，有时自己也会被卷入莫名的怨怼中。

父亲在县城工作，我自一岁到十岁，大多时光是与母亲、奶奶一起度过的。我们耕种田地，也向大海讨生活。家里有一张尼龙渔网，常托出海的亲戚帮忙撒网。每次收获虽不丰硕，却总够我们三人佐餐。

稍大些后，母亲让我每天黄昏去沙滩等候归航的渔船，取回我们那份海产。那是我一天中最宁静而充满期盼的时刻。坐在温热的沙子上，看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远方白帆点点渐行渐近。当船靠岸，我小心接过那些仍在篮中跳跃的鱼虾，觉得它们不只是食物，更是大海慷慨的馈赠。

除了等待归舟，我也爱和小伙伴去河里摸虾蟹，或趁夜色随大孩子们举着手电筒照田蛙。田蛙肉质细嫩，摸虾蟹却需耐心——将手缓缓探入清凉的河底，凭触觉搜寻隐藏在石缝、水草间的小生命。那种屏息凝神的专注，与突然有所获的惊喜，至今难忘。

夏夜，村里的小广场是孩子们的乐园。家家户户铺开草席，一起观看《上甘岭》《白毛女》《地道战》这些老电影。孙道临、陈强等老一辈艺术家的演绎，不仅点亮了我的童年，也在无形中塑造了我对人性与艺术的认知。

而真正为我打开文学与历史之门的，是庄老师。他是我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父亲的挚友。庄老师一眼微残，却丝毫无碍他口若悬河的讲述。每天晚饭后，他总爱坐在村口大榕树下为乡亲们“学古”——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把千古传奇说得活灵活现。

我最初认识刘备、孙悟空、武松，全是靠庄老师。他口中的英雄好汉仿佛就立在你面前，喜怒哀乐，触手可及。若有村民邀他小酌，他的故事会更添几分声色，连打斗场面都讲得让人身临其境。

尤其李世民游地府一节，我至今记忆犹新。阴曹地府的森然可怖，唐太宗的果敢坚毅，被他讲得如在眼前。庄老师擅于添枝加叶，却从不让人觉得突兀。他的创造力与口才令我深深着迷，也在不知不觉间，为我埋下了热爱文学的种子。

童年时，我常做两个截然不同的梦。一个是不停坠入无底深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尽的下沉；另一个则是我能短程飞行，像《水浒》里的神行太保戴宗，却连纸马都不用烧，只需双腿一张，便能腾空而起。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坠落的梦或许藏着某种前世的记忆——被人推入古井的恐惧；而飞翔的梦，至今仍是一个谜。

这些梦让我对生命与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我常常想：人为何而来？灵魂是否真有归处？

岁月无声流淌，老寨墙渐渐多处坍塌。我总爱坐在残垣上，望着北面的狮山与山脚下不算宽阔的公路。偶尔有货车疾驰而过，我便忍不住想象：它们将去往怎样遥远的城市，甚至异国？那时的我，心里装满了对远方的渴望。

我的童年没有轿车，没有电视，只有下乡放映的黑白电影，和屋檐下拉线连接的广播喇叭。那时的我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会远渡重洋，去美国学习广告，和从小在电视广告文化中长大的美国同学一起讨论创意。知识的鸿沟曾让我心悸，但也正是那些看似“匮乏”的岁月，塑造了我独特的视角与韧性。

后来在美国求学时，我仍常想起那个坐在寨墙上眺望远方的孩子。原来，人生的每一次出发，早已在童年里埋下伏笔；而所有看似遥远的彼岸，都始于一颗不愿被潮汐吞没的、向往辽阔的心。

作者简介

林建潮，知名广告人，溪山读书会与诗苑发起人。广外英语系毕业留校，后赴美获伊利诺伊大学广告学硕士。曾任国际广告巨头李奥贝纳中国首任首席代表，2000年创办华伦媒体，后任凯伦传媒CEO。2012年退隐商界，专注投资、艺术与公益，兼任多校客座教授。现居沪港，读书、写字、学画、唱戏、弹琴、弄箫。抒情男低音爱好者，业余写作者。兼任广外大上海校友会创会会长、广外大汕尾校友会荣誉会长，香港马会公益顾问、玉屏箫笛博物馆名誉馆长。通晓数国语言及闽粤潮方言，于艺术与日常间探寻生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