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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窗烛影
口 陶玉明
九月进山,秋是一点点浸进大山褶皱里的。
谷底整夜积着雾,后半夜的凉气往骨头缝钻。天蒙蒙亮,山尖先接住一点薄太阳,雾才一缕缕顺着沟壑慢慢散开来。你暂住的那间山乡土屋窗台下,栽着几丛金菊。夜里落过露水,花瓣沉甸甸垂着,指尖碰上去一层湿凉,沾得指腹留一点淡淡的苦香。
就是这样的时节,你从城里奔赴深山。
母亲替你收拾的帆布行囊塞得满满当当,旧布衫叠得齐整,几册书页边角已经翻卷,还有针线、铁皮盒子,零零碎碎过日子用的物件。山路不好走,汽车只通到山外集镇,余下几十里山道,全靠双脚慢慢蹚过。碎石子硌着鞋底,路边灌木丛的细刺时不时勾挂帆布包的布面,越往山里头走,屋舍越是稀疏,风卷着腐树叶、野蒿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你心里只揣着一点朴素念想,守着深山炊烟,为闭塞村寨的孩子推开一扇望向山外的窗。
长久沉寂的山林,从此有了不一样的声响。
村寨错落散落在山坡之上,土坯房一墩一墩嵌在草木之间,经年日晒雨淋,泥墙褪成深浅不一的土黄。天际压得很低,校场的木质旗杆上,五星红旗被山风扯得哗哗作响。授课的校舍只是一间老旧草房,屋顶茅草层层堆叠,秋风吹过朽旧木椽,荡开一阵阵沉闷的吱呀声。孩童清亮的读书声,从土墙缝隙、草房破洞间漫溢而出,漫过田间埂道,飘向幽深林海。
这所深山小学,简陋得超乎想象。
整座校园仅有一间草屋充当教室,墙皮大块大块剥落,每逢连阴雨天,茅草屋顶四处漏雨,泥土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渍。几张老旧课桌,板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木缝里嵌着经年洗不净的黄泥污垢。长条木凳大多残破修补过,凳腿断裂处,村民寻来粗木楔固定,再缠上几圈粗铁丝加固,落座稍一动弹,凳子便发出咯吱咯吱的震颤声。整片山野学堂,没有成套教具,没有平整操场,连一方规整的花坛都不曾有。
你省着自己每月微薄的薪资,请来村里的泥水匠修缮校园。下课铃声响起,你放下课本,俯身和孩子们一同劳作。赤脚踏进混着草屑的黄泥里,裤脚卷至膝盖,转瞬便糊满厚重泥渍。和泥、捶土坯,一块块规整的土坯码在墙根晾晒,正午烈日炙烤,土坯表层滚烫灼手。一方矮围墙,就这样靠着日复一日的手工劳作,一坯一坯慢慢垒砌成型。
放学过后,你领着村寨的半大孩童去往河滩。河滩铺满大小参差的卵石,河水常年冲刷,有的圆润光滑,有的棱角分明。孩子们弯腰捡拾,一趟趟搬运石料往返校园,用卵石垒出高低错落的花台。再徒步去往山坳,刨取山林深处黝黑肥沃的腐殖土,一筐筐填满石槽空地。闲暇时分,你穿梭山野沟壑,寻挖野生菊、刺蔷薇、本地黄花草等原生草木,连根带土移栽进校园空地。泥土草汁浸染指尖,即便反复清洗,指甲缝里依旧留着洗不尽的褐绿色痕迹。
短短一个学期,荒草丛生的破败院落彻底换了模样。山风拂过,移栽的花草枝叶轻轻摇曳,清淡的草木香气漫满整座校园。抬眼望去满目鲜活生机,这是双手躬身耕耘的成果,没有波澜壮阔,却让人心底踏实安稳。
每日田间劳作归来的乡人,路过学校土墙外总会驻足凝望。不少人手握锄头静静伫立片刻,看着院内奔跑嬉闹的孩子,看着花台次第盛放的野花,沉默不语,眼底藏着最质朴的赞许。
山野的改变总是悄无声息。从前村寨许多孩童,小小年纪便放牛山野,终日与山林为伴,错失读书求学的机会。自你到来后,山坡放牛的身影渐渐稀少。天未破晓、晨雾未散之时,家家户户的长辈便牵着孩童,踏着沾满露水的茅草小径奔赴这座山间学堂。方寸小院,慢慢成了整座山寨最热闹、最鲜活的地方。
这里是深山独有的一师一校教学点。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百十余名村寨孩童,所有课业、起居、琐事尽数由你一人包揽。语数课业、音体美育、课后辅导、家校沟通,桩桩件件细碎繁杂,日日缠身。
你每日破晓到校,夜深方能休憩,白日里几乎无片刻喘息。深夜群山沉寂,你依旧伏案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试卷。终日操劳,肩背腰背酸胀僵硬,身心皆是疲惫。可每当孩童脆生生唤你一声老师,乡邻偶遇时诚恳唤你一声校长,心底便盛满沉甸甸的暖意。这不是虚名浮华,是百十户村寨人家托付而来的满心信任。你始终默默琢磨,如何让山里孩子留得住、学得进、有盼头,所有可行的法子,你都一一摸索、躬身践行。
山野课堂的音乐课,唯有一台老旧手风琴相伴。你拉动风箱,清亮琴音漫出草房,萦绕山谷。孩童们跟着曲调轻声吟唱,歌声质朴稚嫩,高低错落并不规整。山野清风穿破窗洞,琴声与童声交织缠绕,飘向连绵群山。没有标准化的广播体操,你便凭着记忆反复琢磨动作,搭配琴音编排简易律动。空旷的泥质院坝便是操场,孩童们跟着节拍抬手落脚,小小的身影在天光下肆意起落、蓬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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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内深耕书本学识,课外躬身育人立德。你带着孩子辨识山野草木、打理校园花木、开展简易劳动,从不站在高台宣讲大道理,只用日复一日的言行潜移默化浸润孩童心性。岁月流转,细碎的美好改变,悄然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
初入深山时,你留着飘逸长发,进城常穿一双锃亮的红皮鞋。可深山多碎石荆棘,长路崎岖,皮鞋极易磨损刮花,长发穿行林间,时常被枝桠勾挂牵绊。为适配山野生活,你寻来村里的剃头师傅,剪去满头长发,利落的短发贴合耳畔。精致的红皮鞋被细心收进木箱底层,脚上常年穿着耐磨耐脏的白胶鞋,踏遍山野河滩,鞋面终日蒙着黄泥,鞋缝嵌满细碎草籽与砂石。
教室外的土黑板上,你握着粉笔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八字箴言:向我看齐,从我做起。粉笔灰簌簌飘落,落在肩头、地面。这行字迹静静留存,无需刻意宣讲、反复强调。孩童们朝夕出入校园,日日抬眼可见,久而久之,便深深镌刻在心底,化作无声的行为准则。
山寨人家生计清贫,孩童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粗布面料洗得发白泛旧。可所有孩子衣襟领口永远整洁利落,眉眼干净纯粹。校园土墙上,没有胡乱涂抹的炭痕泥印。课后闲暇,孩子们会自发擦拭课桌,桌面纤尘不染。一整个学期落幕,所有人的课本、作业本边角平整,无卷边、无撕烂,崭新如初。
这方寸山野学堂,是无数山里孩子年少时光里最向往的一方天地。
每一个清晨,山谷晨雾氤氲,潮气漫遍山野。你清亮的哨声准时划破寂静,穿透薄雾,回荡山谷各处。散落在各个山坳村寨的孩童闻声而动,挎着手工缝制的布书包,顺着蜿蜒山道奔跑而来。草鞋、布鞋踏过泥泞土路,杂乱的脚步声、清脆的嬉闹声,一点点汇聚在小小的校场。
日头升至中天,山野归于静谧,农户归家歇晌,林间鸟鸣稀疏,唯有校园依旧热闹鲜活。你的歌声温柔绵长,混着孩童肆意的笑闹,撞碎正午的沉寂,让深山小院始终暖意融融、生机盎然。
日暮西山,暮色浸染山头。课业落幕,你从不止步歇息。挎着简易粗布小包,踩着没过脚踝的野草,踏遍崎岖山路,走访每一户贫寒学子的家。天光一寸寸暗沉,绵长山路将你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你伫立在斑驳的农家木门前,俯身与檐下抽旱烟的乡邻闲话家常,细问家境冷暖,温柔抚摸缩在屋角、腼腆怯懦的孩童头顶。一抹温和笑意,静静落进一户户昏暗质朴的农家院落。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深山村落早早沉寂。多数人家为节省煤油,入夜便熄灯安睡,整片山谷漆黑静谧。唯有学堂小屋,窗纸上映着摇曳不息的烛火。烛芯偶尔爆出细碎灯花,火苗明明灭灭,光影在土墙、窗纸间轻轻晃动。你伏在简陋木桌前,埋首伏案,专注批改课业试卷。单薄的侧身轮廓,被烛光温柔拓印在窗棂之上,沉静安然,如同崖边静默生长、坚韧自持的兰草。
数十年岁月流转,世事更迭,无数往事已然模糊,唯独你烛下伏案的侧影,深深镌刻在一代代山里孩子的记忆深处,成为一生无法磨灭的温暖印痕。
你守着这座深山学堂,一守便是整整三十载。
岁月最是无声,却能见证所有变迁。曾经漏雨破败的茅草危房,被逐年推倒重建,规整的砖瓦楼房拔地而起。昔日仅供步行的羊肠土路,化作盘旋山间的硬化公路,农机、车辆可直达村寨深处。家家户户接通电线,明亮灯火驱散深山长夜的漆黑。一届又一届山里孩童,从这方小院走出大山,奔赴四方求学谋生、闯荡天地。
唯独你,始终驻守深山,从未奔赴城市归途。
三十年深山岁月,漫长且清苦。一重重大山阻隔,隔成两端牵挂。城市那头,双亲年岁渐老,日日倚门遥望,盼你归乡团聚;深山这头,岁岁年年的孩童,日日盼你登台授课、伴读成长。
山野四季往复轮回,春雨润坡、夏虫嗡鸣、秋霜覆草、冬寒漫谷。山风岁岁吹拂山野,你在一堂堂课业、一次次家访、一夜夜烛火伏案中,耗尽了最鲜活的青春韶华,褪去了年少的明媚光彩,把最好的时光尽数赠予深山与孩童。
每逢周末,你便回城探望年迈双亲。
村寨的孩童,总爱结伴守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等你归来。古榕枝干粗壮遒劲,枝桠肆意舒展,浓密冠盖遮出大片阴凉,裸露的虬根盘错大地,覆满浅浅青苔。
盛夏烈日灼灼,地面滚烫燥热,唯有榕树下可得一方清凉;深冬寒风穿谷,冷气侵骨,手脚冻得僵硬麻木;雨季山路泥泞,裤脚沾满黄泥污渍。无论寒暑晴雨,夕阳垂落西山之时,总能看见你缓步归来的身影,踏过弯弯山道,步步走近村寨。
远远望见你的身影,山野孩童的心底便漾开纯粹温热的欢喜。无需言语,不必缘由,只要看见你归来的模样,心底便满是安稳踏实。
一晃三十余年倏忽而过。
半生过往,诸多细碎人事早已被岁月冲淡、模糊不清。唯独你留在深山的身影、烛火下的剪影、温柔的教诲,依旧清晰如故,静静沉淀在时光深处,岁岁如新。
你或许早已淡忘,那个寒冬里手足冻僵、衣衫破旧的少年。
那年深冬,寒潮席卷深山,凛冽山风穿透单薄衣衫,细碎的寒意如冰碴漫遍周身。少年双手冻得青紫红肿,指节僵硬难以屈伸。你脱下身上的玫瑰色风衣,轻轻拢住少年冻僵的双手,温热的衣料裹着你的暖意,驱散刺骨寒凉。少年受委屈落泪之时,你掏出一方边角微磨的粉色手帕,温柔擦拭少年脸颊的泪痕,温柔又悲悯。
深山冬日潮湿阴冷,少年双脚长满冻疮,皮肉红肿破溃,触碰便钻心疼痛。你细心蘸取药膏裹在棉球之上,轻轻托住少年的脚,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擦拭患处、舒缓疼痛。你掌心温热柔软,少年愧疚又感动的泪水簌簌落下,尽数砸在你的掌心。
你常轻声叮嘱山里孩童: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
平淡朴素的话语,没有激昂的说教,没有刻意的鼓舞,却如一星微光,照亮了贫寒少年的整个人生。也是从那时起,无数山里孩子心底悄悄埋下心愿,余生做人做事皆以你为榜样,温柔自持、向阳而行。
你或许也已记不清,那个口齿笨拙、握笔歪斜的懵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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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少年字音咬不准、笔画写不端,笔下汉字歪歪扭扭,终日不得章法。是你一次次俯身贴近,放慢语速,一字一音反复领读,耐心纠正每一处偏差。天光穿透土窗缝隙,落在你的鬓边眉眼,温柔又专注。是你一次次伸手包裹少年瘦小的手掌,指尖贴合指节,带着稚嫩的小手,在粗糙的作业纸上一笔一画描摹横竖撇捺。笔尖划过纸页,沙沙轻响,是山野学堂最温柔的回响。
当少年终于清晰读出简单的汉字,你眉眼舒展,漾起浅浅笑意,温柔又欣慰。当少年终于写出方正工整的笔画,你轻轻抬手,响起细碎轻柔的掌声。
那一抹温柔笑意,那几声细碎掌声,跨越三十余年时光依旧温润如初。藏着最纯粹的耐心、包容与期许,如春风润草、溪水流淌,默默支撑着无数山里孩子勇敢走出大山、奔赴远方。
后来无数走出深山的学子站上三尺讲台之时,总会复刻你的模样,温柔对待怯懦的孩童,真诚嘉奖每一点微小的进步。纵使见过满堂热烈的掌声、万千璀璨的风光,心底最难忘的,依旧是多年前你在深山草房里给予的第一份温柔与鼓励。
无数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深山少年家中清贫,无力购置煤油点灯,入夜便是无边漆黑。想要温习课业,唯有奔赴你的窗前,借一缕烛火微光。
暮色四合,少年抱着单薄课本,静静伫立你的窗下。屋内烛火摇曳,灯花偶尔轻响,昏黄的微光透过木窗缝隙洒落地面,照亮书页上的字字句句。火苗轻轻晃动,纸上字迹明明暗暗,温柔的烛光,照亮课业,也照亮少年懵懂迷茫的前路。
窗缝之间,时常飘出你低声备课、轻声讲解的话语。那些温柔细碎的教诲,无声无息沉淀在少年心底,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明亮滚烫,成为余生永不熄灭的精神微光。
承蒙你的教诲与感召,无数山里学子寒窗苦读,奔赴师范学堂,如愿站上三尺讲台,接续你的育人初心。纵使后来有人辗转岗位、改换行当,远离讲台,却始终铭记你的言传身教,永远敬重师者仁心,永远心怀温柔与赤诚。
旧诗有言:四度春风化绸缪,几番秋雨洗鸿沟。黑发积霜织日月,粉笔无言写春秋。蚕丝吐尽春未老,烛泪成灰秋更稠。
每每读起这般诗句,眼前总会浮现你驻守深山、躬身育人的岁岁年年。
时光不可逆,青春难重来。深山草木岁岁枯荣,村寨旧貌早已换新颜,昔日的茅草学堂、烛火伏案的岁月,终成过往旧时光。
可那摇曳半生的烛火,那帧拓印在窗纸之上的温柔剪影,永远定格在岁月深处,成为一代代山里人心底最温暖、最厚重的烛光印痕。
山风岁岁穿谷而过,晚风漫过村寨山林,恍惚之间,总能听见多年前那间深山草房里漫出来的、纯粹清亮的读书声,岁岁回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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