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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马克·麦卡锡
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说,科马克·麦卡锡一定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被美国出版界誉为“海明威与福克纳唯一的继承者”,一生斩获了普利策奖、麦克阿瑟奖、美国笔会终身成就奖等诸多大奖,是被广泛认可的美国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
1965年,还是一名汽车修理工的麦卡锡在工作之余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守望果园》,由此开启了他漫长的文学之路。
极简粗粝的文风,对西部荒原与末日世界的极致呈现,丰富的意象和对暴力、命运、自然等主题的哲学探讨,构成了麦卡锡小说最鲜明的标志。
不过,直到1992年《天下骏马》出版以前,他的小说销量却从未超过5000,一度被认为是“美国最优秀的无名小说家”。
而“无名”恰恰是麦卡锡向往并追求的生命状态。他鲜少接受媒体采访,也几乎不参与公众活动或公开谈论自己的作品。
常年离群索居和对野外生活的偏爱,让麦卡锡的小说天然具备一种仿佛置身于世界尽头的极致荒凉,克制冷峻的语言勾勒出的是一片充满生机与野性的自然天地,并与故事中人类赤裸裸的残酷和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内在张力。
2023年6月,麦卡锡在新墨西哥州的家中逝世,享年90岁。 《乘客》与《海洋之星》,这两部酝酿近五十年之久的小说,则成为了这位低调、严肃的文学大师留给世界最后的文学遗产。
对于麦卡锡的书迷来说,这两部小说或许会带给我们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
《乘客》讲述了潜水员博比因为打捞一架失事客机而被两名神秘男子追踪,最后被迫开启逃亡之旅的故事。
《海洋之星》的主角则是博比的妹妹艾丽西亚,她在二十岁时主动将自己送入了一家精神病疗养院。全书以她与精神科医生的对话铺展,围绕数学、物理、意识、记忆等议题展开,展现了一个天才少女眼中的「奇异世界」。
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兄妹之间隐秘的爱、家族的秘密与命运也逐一浮现。悬疑、情感、科学、哲学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麦卡锡创作生涯最后也最深邃的回响。
在内容上,这两部姐妹小说紧密交织,是麦卡锡进行的一次颇为有趣的尝试。而在主题上,小说转向了对精神世界更深层次的探索,对存在的意义、世界的真相、知识的边界等议题进行了深刻的挖掘。
但在最宏大的哲学命题与最复杂的思想实验之外,我们仍能在这两部作品中感受到麦卡锡一以贯之的对社会现实的洞察以及对底层边缘人物的深切关照。 下文选摘自小说《乘客》里的一节,讲述了主角博比与一个跨性别者德彪西之间的一次午餐对谈。
尽管只是小说里一个并不关键的桥段,我们却足以从中窥见这位文学大师真正的魅力—— 绝对克制的语言,极其深邃的思想与深厚的慈悲。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 麦卡锡从未忘记文学真正的使命,这是今天我们仍然怀念并尊敬他的原因。
下文摘自《乘客》
科马克·麦卡锡 著
🚬
01
临近中午,他走过波旁街到加洛图瓦餐厅去和德彪西· 菲尔茨共进午餐。她已经排上队了,冲他猛挥手。她今天穿了一条价格不菲的裙子,高跟鞋有四英寸高,金发堆在头顶上,长耳环挂到肩膀,一切都夸张之极,包括裙子前面露出的乳沟,不过看着还是挺漂亮的。他吻了吻她的脸颊。她个子比他高。
香水很好闻,他说。
谢谢。可以牵手吗?
我想不行。
你这人真无趣。我还当这是一次约会呢。
等进了餐厅,他们和领班谈了谈桌子的问题。我可不要坐在后面,她说,我才不要靠着墙坐。
我可以把你们的位置安排在这里,领班说,不过这里会人来人往。
人多没事,亲爱的。
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只银制古董烟盒,拿了一根常抽的黑色小雪茄装在用象牙和白银制成的烟嘴上,然后把自己的登喜路打火机从桌面上推给了韦斯顿。待他帮忙把雪茄点着,她靠向椅背,交叠起那双惹眼的美腿,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撩人又故作轻松地将烟雾吐向有着压花纹的锡天花板。
谢谢,亲爱的,她说。
附近几桌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妻子和女友们怒火中烧地坐着。韦斯顿仔细打量着她。在接下来相处的两个小时里,她一次都没有看向旁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本事。还有成百上千的其他本事。

文章配图-2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来的路上我去了你的俱乐部。你的风头很劲啊。
是啊。我现在可是个明星呢,亲爱的。我还以为你知道了。
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现在在你眼前的可是被命运垂青的女人。
她弯腰调整了一下鞋上的带子,身子几乎从裙子里滑出来。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跟我讲讲你的近况,她说,你不给我打电话,也不写信,你不再爱我了。我没有人可以倾诉了,博比。
你有自己的圈子。
天哪。我受够基佬们了。他们聊的那些事真的太无聊了。
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放在他们面前。他从桌上的玻璃水瓶里倒了水。她把那支小雪茄端到与肩膀平齐,就像握着一支魔杖,然后用另一只手挑开菜单。
02
一个服务员过来摆好银餐具。另一位则送来了用餐巾包着的面包。等负责这桌的服务员回来,韦斯顿为两人点好了餐。服务员点点头走开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地仰起头来,嘴里吐出烟雾。他无法想象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我决定不去墨西哥了,她说着,抬起头看着他。
我认为这很明智。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谈话。那意味着要再等一年。至少一年。这可不是小事。一年总归是一年。那时候我就二十五了。天哪,光阴似箭。
嗯,确实如此。你害怕吗?
不。不是害怕。我吓死了。
可以理解。
它让你心神不宁,对吗?
我想是的。嗯。
我对什么都害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看不出来。
谢谢。我有在努力。
努力不害怕?
我想那就要求太高了。我努力不让它表现出来。都是障眼法。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努力的结果。要很努力。
我相信你。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有些人喜欢留着自己的那个,只打激素,可性别是有意义的,我想做个女人。过去我总是嫉妒女孩子。这种想法现在已经差不多烟消云散了。我知道雌性的存在比人的存在更古老。我想要尽可能的古老。返祖式的阴柔。七岁那年我从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我想既然它已经断了,不如再把它扭一下,好让自己能亲到自己的胳膊肘,因为如果你能亲吻自己的胳膊肘,你就能从男孩变成女孩,或者反过来,我想他们准是看到我一边扯着断臂一边尖叫,才把我绑到了轮床上,因为他们觉得我得了歇斯底里症。
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活到老,到那时就终于能叫所有人滚远点了。哎,也许不能。或许会有很多人来巴结我,又或许不会。我会变老。只要不穷就行。我有没有说过我妹妹来看过我?没有,当然没有。我妹妹来看我。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学校放假。我们玩得很开心。她太棒了。她终于敢只穿内裤在公寓里走来走去了。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她偏过头,拿起餐巾纸遮住眼睛。抱歉,一提到她我就很容易情绪化。她离开的时候我真的是嚎啕大哭。她漂亮,还聪明。我想她可能比我更聪明。
她多大了?
十六岁。我想让她去上大学。我跟她说我会帮她。天啊,我需要钱。哦,水,太好了,我要干死了。
服务员给他们倒上酒。她跟他碰了一下杯。谢谢你,博比。好酒。
服务员端着盘子来了。她吃得慢条斯理,注意力都放在了食物上。你在看我吃东西,她说。
嗯。
我觉得真正能让人心灵平静放松的只有手头的这件事。它对腰围也很有益。我嗜吃。这会毁了我,不过没关系。你看吧,我不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你可以说话,我会听的。作为交换。服务员倒咖啡的时候,她又掏出了一支古巴小雪茄,他从桌子上拿起打火机递给了她。
你回去过格林维尔吗?他问。
我没有回去过,太难了,那只会让她难过。我差不多每星期都给她打电话。嗨,你好吗?我很好。你怎么样?那就好。也许我应该回去看看,搞不清。我从没真正跟你讲过我的生活。我不喜欢讲悲惨的事情。
你的生活悲惨吗?
不。没有的事。但伤害别人是悲惨的。我想我的处理方法是错误的。我应该一点点地把消息透露给她。我不确定你会怎么做。我有试着跟她讲。某种意义上。但显然她不会听。
上帝啊。我开着租来的车回了家,下了车往屋后走,她人在花园里。我不知道穿什么好。我只是走到篱笆前打了个招呼。当然,那个时候她还猜不到是谁。她抬起头应了一声。我说:妈妈,我是威廉啊。她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捂住了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上滚了下来。
她一直跪在地上,来回摇头,就像有人来报告死讯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有过吧。后来我跟她说咱们回屋去吧,她才爬了起来,跟我一起去了厨房,冲了一些速溶咖啡。我最讨厌速溶咖啡了。
我们坐下了。我冲她微笑,露出花了我四千美元弄的牙齿。我穿得很保守,不过我想我的上衣还是有些暴露,但她只是一直看着我,最后终于开口了:我能问你点事情吗?我说当然,你什么都可以问。于是她问:那对玩意儿是真的吗?
这么说吧。她的这副接受不了的样子让我想惹恼她。我戴着一对金耳环,每只都镶了一颗珍珠。上等的日本珍珠,直径九毫米,光泽度高,还带点粉色。我转了转其中一只,说道:是啊,都是真的。别人送的,是一份礼物。她变得更加疑惑了,口中连声称不。她说:我是说你的……她拿手背冲着我的胸挥了挥。
于是我托起它们推到下巴底下,说道:哦,你是说这些吗?她把视线移开,点了点头。我又说:是的,它们是真的。荷尔蒙和硅胶能让它们特别逼真。她又开始号啕大哭,不愿意再看我,最后她说:你搞了对胸。
胸,亲爱的。上帝啊。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们以前在蒂华纳吃过的那家馆子。它大约是那个城市里唯一能吃到像样牛排的地方。阿根廷牛肉。菜单当然是西班牙语的,但是对页上都有英文的翻译,菜单上有道菜叫作佩丘加德波约,你看另一页对应的英文写的是鸡胸。我猜有人跟他们说乳房这个词有性暗示,所以才写了胸。老天爷。这完全毁了这道菜。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这说法让我很生气。我看着她,然后说道:妈妈,尽量不要把这想象成失去一个儿子。试着把它想成得到了一个怪物。

文章配图-3
《艾米莉亚·佩雷斯》
下一秒她真的开始放声大哭。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我告诉过你她不愿意跟我去任何地方。不愿意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我在家待了两天。我带了一个钱包,里头装满了——约翰说它们是什么来着?新刮刮的大票子?
新刮刮的大票子。
差不多有三千美元吧,用于我的盛大返乡之旅。我曾把这件事在心中幻想过无数遍。我打算带她去诺克斯维尔,去米勒百货购物,再到雷加斯餐厅吃午饭。天啊。我可真是个傻瓜。我想什么呢?她还问我上不上女厕所。我的意思是说,她不会真的以为我这个样子还能走进男厕所吧?事情就是这样。**,特别失败。抱歉。我正在试着改掉骂脏话的毛病。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妹妹从学校回来了。一开始她还不知道跟她妈妈坐在厨房里的那个家伙是谁,直到我跟她说上了话。 十二岁的她只是看着我,然后说道:威廉?是你吗?你可真美啊。我一下子就大哭起来。上帝啊,我爱那孩子。
03
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对。他死的时候我十四岁。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他讨厌看到我。以前还经常花钱雇其他孩子在放学后揍我。
开玩笑的吧。
亲爱的,我不开玩笑。过了一阵子就连那些小孩也都烦了,不收他的钱了。他们是一群最卑鄙无耻的小混蛋。父亲自己也厌倦了揍我,因为他椎骨有毛病……是叫椎骨吧?
对。
他脖子上的椎骨总出毛病,每次揍完我脖子都会疼好几天。我说他上辈子有可能是被吊死的,但正如你能想象到的,他没能听出这是一句玩笑话。在其他的事上也是如此。
后来发生的事是这样,我们隔壁有条狗,过去总是吓唬我,它会扑到栏杆上,一边咆哮一边淌口水,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疯劲,父亲和这只可怕的动物在同一天死去。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一种美妙的平静笼罩了全身。太超脱了。再没有别的词语可以形容这种感觉。我知道自己自由了,自由就像人们演讲里说的那样,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还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梦想中的生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快乐,它弥补了一切。一切。这是一件礼物。我被改变了。我有了这种力量。我不再愤怒。我的心中充满了爱,我觉得其实它一直是这样。抱歉。有点失态了。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块亚麻手帕,打开化妆镜,擦了擦眼睛,然后合上镜子,将它放到一边,看着他微笑。你确定想听这些事吗?
嗯,确定。
好的。一年后我开始在纽约的一家高档餐厅工作,和一个真正的女孩合租了一套没有电梯的公寓。那年我十五岁,有一个假身份,我是真的赚了很多钱,一方面在努力地学习英语,另一方面也已经开始接受激素治疗。
医生说我的身材属于纤细优美的中胚型。我说,是啊,那你属于无礼的讨厌鬼型。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意味着我会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我说这还不够。能不能漂亮到叫人叹为观止?他笑了笑,说:让我们拭目以待。我们还真做到了。记得有天早上我去楼下的熟食店,我是一路小跑着下楼的,身上只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T 恤,乳房晃来晃去。天啊。我真的好兴奋。我跑回楼上,又一路小跑下来。
当然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喝酒了,那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天生是个酒鬼。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家伙。纯粹是运气使然。他带我加入了戒酒协会。我不大信上帝那一套。很多人都是这样。
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来,躺在那里想:如果世间并无更高的存在,那我便是至高者。这个念头吓得我要死。没有上帝,而我就是她。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事到如今我还在思考。也许事情就该是这样。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进展。我曾经很生他的气,因为他用那样的方式把我的人生搞砸了,但也许他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完美无缺。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还都必须自己做。没人帮他。
你信上帝吗?
要听真话吗?
当然。
我不知道上帝是谁或是什么。但我不相信万事万物都是自己发展成这样的,包括我这个人。也许一切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在不断演化,但如果一路探到源头,必然最终会发现一个意图。
探到源头?
喜欢这个说法吗?帕斯卡说的。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我在梦中听到了一个声音,醒来后还能听见它的回响,它说: 如果不是有某物爱你,你就不会在这里。我说好吧。就是这么一回事。简简单单。也许听起来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却如雷贯耳。所以啊,博比,真的就像节目里说的,过一天算一天。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女人们在一起,而这很困难。她们感觉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我们本来已经成了朋友,可一旦我告诉她们,就能感到嫌隙产生了。基本上都是这样。极少有例外的。
我想接克拉拉过来。到这边来上学。你能猜到是谁在竭力反对。我一直在读有关大脑两性异型的书。也许它的适应能力比人们想的要强。你也许可以改变它。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我们聊过这件事。 我想拥有女性的灵魂。我希望被女性的灵魂接纳。这就是我想要的,我的全部心愿。我原以为这永远遥不可及,但现在我开始有信心了。这就是做祷告时我祈祷的内容。让我加入。成为女性的一员。这真的不关性和性爱的事。那些都只是鸡毛蒜皮。

文章配图-4
《艾米莉亚·佩雷斯》
她笑了笑,抬起一只纤细的胳膊,看了看腕上戴的那只小巧的百达翡丽卡拉卓华系列白金手表。几点了,她问?
两点十八分。
很好。
战前做的吗?
是的。没有任何并发症。
你的人生故事。
全新的人生故事。我理想中的人生。我得走了。三点钟我还有个电话要打。亲爱的,你真是个甜心。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该死的血泪史。我都没好好过问你的事情。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可以吗?
好。
他结了账,他们起身离去。
我不喜欢坐在前面的唯一理由是不能走过整个餐厅。
你造成的杀伤力已经够大了。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人行道上,她吻了他的双颊。认识这么久以来,我还没有问过自己,你想要什么?
从你那里吗?
从我这里。对。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谢谢你。
他望着她消失在游客之中。男男女女都转头看她。 他想,上帝的仁慈总出现在奇怪的地方。不要闭上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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