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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访谈] 向中国传统致敬,也向中国美学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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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国传统致敬,也向中国美学致敬
www.sohu.com 2026-08-24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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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作家艾伟的长篇新作《春歌》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春歌》是艾伟砥砺多年的重磅之作,40万字篇幅,以整座杭州为叙事舞台,从一桩梨园旧案落笔,串联起40年的时代变迁。全书创造性采用五重视角叙事,同一桩旧案经由不同人物内心折射,写尽人与人之间的认知罅隙,道尽人间悲欢的内在根源。
《春歌》全书分为五个部分,采取五重人物视角对同一件罪案进行罗生门式的叙述。不同的人物立场、人生经历和心理动因,指向对罪案截然不同的理解。正如艾伟在小说中所说的:“每个人身上那种尖刺般的东西,既从肉体内生长出来,又从思想中衍生出来”,“他们犯罪,正是认为自己的行为与罪无关”。
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表示,《春歌》从结构上来讲是当代小说里非常罕见的,体现了艾伟巨大的创造能力、创新能力。在邱华栋眼里,艾伟是非常高超的手艺人:“这部小说在时间上是螺旋式的、像弹簧一样来回伸缩的,同时又包含镜像的关系。又像是有五个乐章的交响乐,又像是五面镜子互相折射,是非常复杂的时间、空间、技艺纠合在一起的结构。”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作家协会主席李洱则盛赞,小说《春歌》呈现出了真正的建筑美:五个部分互相参差、互相搭建,构成一个精美的园子。“讲完这个人的故事之后,跟这个人物相关的故事里面抽出一个人再往下讲,类似于顶针顶格的讲法。也相当于五个七万字左右的中篇搭建了非常完美的穹顶式建筑。”
在《春歌》中,艾伟塑造了宋芝桓、尹春、一朵、黎彼得、范文卿等一众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李洱提到艾伟对书中女性人物的出色塑造,书中对女性精神世界的描述如此准确而精微,体现出杰出的小说家才有的本领。“我看的时候也多次唏嘘,比如尹春和她的初恋男友告别的场景,接下来宕开一笔写她背后的灯光和运河,人、情、景达到完美交融的地步,显示出艾伟写实的、抒情的功夫非常强。”
《春歌》以杭州城为背景,江南的氤氲山水,昆曲的优美婉转,共同构成小说的精神文化底色。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徐则臣认为,艾伟“把杭州这个城市的繁华,把它的那种潮湿、有弹性、丰润、富庶、雅致,甚至寂寞和苍凉的东西,在这个小说里面都表达出来了。”
而艾伟却自谦“没有为杭州立传的野心”。他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说:“杭州如此之美,被称为人间天堂,而这种美不光是风景意义上的,更是人文意义上的。所以有读者说,这是天堂杭州写给当代的一封情书。某种意义上,是杭州在书写我。”
访谈
南都:请谈谈写作长篇小说《春歌》的缘起。《春歌》这个书名有什么寓意?
艾伟:最早想以整个杭州为舞台,主体故事从上世纪80年代写起,写40多年来时代的风俗与变迁。我有一段日子整天对着杭州地图,看着西湖、钱塘江和运河,它构筑起整个杭州地理上的风貌。我开始就是这些想法,也做了很多采访。因为这次所有的地名都是实有,所以,我去一些可以代表杭州的建筑或景点参访,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想象,我书中的人物有没有可能到这儿来。这有点儿像电影导演采景。因为没有结构,最初写作十分艰难,写了十多万字还是感到没有头绪。后来有一天路过西湖,灵感突然降临,西湖馈赠了我一个结构。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定下《春歌》这个书名。
南都:《春歌》被称为“给杭州的一封情书”。你在写作的时候是否有给城市立传的自觉?请谈谈你对杭州这座城市的感情,杭州的什么特质是《春歌》里特别希望突出的?
艾伟:我个人觉得《春歌》没有为城市立传的野心,反倒更多的可能是杭州给了我写作的滋养。杭州如此之美,被称为人间天堂,而这种美不光是风景意义上的,更是人文意义上的。所以有读者说,这是天堂杭州写给当代的一封情书。某种意义上,是杭州在书写我。我觉得作家徐则臣在谈到《春歌》时,他把杭州概括得特别好,他说杭州是繁华的,也有潮湿,有弹性,有丰润、富庶、雅致,甚至寂寞和苍凉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我希望我的小说和这个城市是匹配的。如果我在无意中实现了对杭州的“立传”,我是高兴的。
某种意义上,每个人物都是作者的化身
南都:《春歌》开篇写到宋芝桓母亲的人生毁于“激情”,这条草蛇灰线是否与徐尹春案中的黎彼得有关?中国小说中很少写到“激情”这个主题,请谈谈你对它的理解。
艾伟:这部小说起始于“理”或“理性”,法律本身就是理性的产物,代表着秩序。小说中也谈及,假设有天道,其实在人间是很难真正意义上靠法律或理性去适配这个天道的。小说写到宋芝桓的人生经历,和祖辈及父辈的关系以及他失败的初恋,一方面让他走向理性生活,同时也是在说理性生活的不可能,因为“激情”与我们如影随形。实际上,在这部小说里,我更多地用“情”这个中国概念去慢慢软化理性的宋芝桓,让他最后有了中国式的自我救赎的可能。到头来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轻柔的人,也是一个“一往而深”的人,对具体的人以及世界都是如此。
南都:《春歌》塑造了徐尹春、黎彼得、范文卿、宋芝桓、一朵、保罗、映月等一众个性鲜明的人物。在这些人物中,你个人比较喜爱的是哪一位或者几位?假如你自我的个性、经验与其中一位人物比较隔膜,怎么在写作中处理作者的自我与人物的关系?
艾伟:作者表面上塑造了性格各异的人物,但几乎每个人物身上都带着作者的个人经验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每个人物都是作者的化身。当然作者不可能经历所有,所以,写作时实际上存在双向交流,一是作家对人物的理解,二是人物自己站出来教导作家,他可能是什么样的,他可能比一般人想的还要复杂。写作过程实际上是人物和作家双向交流、教育的过程。我因此从我的人物身上习得很多。
南都:昆曲《白蛇传》作为贯穿全书的意象。小说里有这样一段唱词:“原非我破你姻缘,总由他数定难迁,人妖纠缠致天谴。看啼啼哭哭慈心岂恝然,究竟是你须得回向忏悔还是我落下因果前愆。”你怎么理解《白蛇传》里的爱情?是什么原因让《白蛇传》的故事历经千年而流传?
艾伟:这段唱词来自《白蛇传》唱段,但我作了改编,因为我对这个故事有自己的理解。我把原文本转换成了“法海”的视角,所以唱词也有所改变。我在写《春歌》之前,看了大量中国传统戏曲以及剧本,我从中发现了中国人对“情”的看法。我们中国人确实对“情”有独到的理解,在生活中,处处矗立着一个“情”字。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为了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几乎是一种信仰般的存在。我想借此向中国传统致敬,也向中国美学致敬。
南都:因为昆曲和《白蛇传》的缘故,《春歌》还有一个戏中戏的结构。“人生如戏”是否也是你想表达的主题之一?
艾伟:我不知道,关于小说能读出什么来,由读者说了算,作家并没有权利对此说三道四。但小说中确实写了很多梦境,也写到一些算命以及相术,这也是从我们中国传统叙事中习得的。当然这部小说同时也是现代的,比如对时间的处理,比如小说的五个部分之间彼此映照的镜像关系等。总之,我试图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取得一种平衡,毕竟我们是在21世纪写作。
正因虚空存在,才生出无限的生命情义
南都:尹春的女儿名叫“映月”,书里说:“映月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犹如一场梦境,没有真实的感觉。”读《春歌》也有类似的感觉,一面写激情,一面写空幻。你想用《春歌》这样一个故事表达什么?你怎么理解生命?你的写作是否受到禅宗思想的影响?
艾伟:我觉得我是受我们中国传统的影响。多年的写作让我一直感受到中西方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如此不同,中国人是无比地实,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寻找“我”何以成为“我”,从而确立他的一切,这有点像马克思所说的人是人类关系的总和。中国古典小说,比如《红楼梦》几乎事无巨细地写日常的生活,写婚、丧、嫁、娶,写市井烟火,梨园恩怨,实到伸手可以触摸,仿似生活本身,实际上是作家创造的。但神奇的是,在这实中,我们慢慢体会到人生的虚幻,中国人对这世界的看法是无限热情地投入生活中,但从来没有忘记那个虚空的存在。而正因为那个虚空的存在,才生出无限的生命情义。西方人看待这个世界更“个人主义”一点,西方作家更多地把“人”从人群中找出来,来观察他行动,他内在的感受,非常深入。我试图在这两种方法中找到一个融合和连接的桥梁。
南都:从早期受先锋文学影响的《少年杨淇佩着刀》,到后来《爱人同志》《风和日丽》等对社会议题的关切,再到《春歌》中“回到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生命经验之中”——你的创作重心经历了怎样的位移?
艾伟:回顾写作的历史,有时候会产生难以置信的感觉。我居然写了这么多书,《春歌》是我的第八部长篇小说。我这辈子持续地保持热情的事,似乎也只有写作。我的生活极其单调,写作丰富了我的生活。我写完《南方》后,有八年没有写作。时代意志的改变让我重新思考写作这件事。八年后,我写出了《镜中》,我个人觉得《镜中》是一次个人意义上的“变法”,而《春歌》是这个方向的延续或再深入。写作《春歌》时,我对人生有了更宽阔的理解,我对我的人物更好了,我变得无比怜惜笔下的人物。事实上,在《春歌》里,人物几乎都是相对善好。有一位朋友私下对我说,在《春歌》里,我对待女性,甚至比女作家还好。
坚定地相信人的不可战胜
南都:你认为人工智能未来是否会取代作家的位置?在AI兴起的时代,什么是写作者的立身之本?
艾伟:从根本上来说我是人本主义者,我相信人的主体性,我觉得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整个宇宙,如果我们无法穷尽宇宙的一切,我们也无法认识我们自身,那么从逻辑上说,我不相信人自己制造的东西会比我们人更为复杂精微。所以对于人工智能,我相信它们会变得很聪明,智商可能比人类更高,但在精神上,在对万物的感官反应上,我坚定地相信人的不可战胜,毕竟我们怀有具体的恐惧,而对AI来说恐惧也许就是一个词语。
南都:未来有什么写作计划?
艾伟:我刚写完一部作品,不去想计划之类。写作这件事随时可能改变,变化比计划快。眼下我就想休息。我正在写这部长篇的时候,快要完成的那个秋天,我碰到李敬泽先生,天很热,但我衣服穿得有点多,气色也不太好。我对他说,这应该是我最后一部小说。《春歌》写完后的那个春天,我在杭州又碰到他,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恢复过来了。我开玩笑说,我以为《春歌》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说,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写的嘛。如前所述,写作依旧带给我隐秘的快感。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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