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对婚姻有句自己的解释:既然娶了她,就得好好爱她;既然一起过日子,就得好好珍惜。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本来是一桩旧式婚姻,硬是被他过成了人人羡慕的爱情。 他年轻时写过一段往事,说每次从圣约翰大学回厦门,都要绕去好友家里坐一坐,待很久。为什么呢?因为他喜欢好友的妹妹。那位妹妹,就是陈锦端。 那时候林语堂还是学生,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他成绩拔尖,人也精神,大二那年开学典礼,他走上台领了四次奖。这消息传得很快,连不远处的圣玛丽女校都听说了这个才子。陈锦端就在那所学校读书,心里暗暗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巧的是,陈锦端的哥哥陈希庆,正是林语堂的同窗。于是,经哥哥介绍,两个年轻人见了面。

文章配图-1
林语堂至今也记得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感觉。她说不上哪里特别惹眼,却偏偏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他心湖,一下子漾开一圈圈波纹。他后来在书里写:她生得确是奇美无比。陈锦端在他眼里,是美的化身,又不全是那种端庄的美,更像是带着一点顽皮气、一点天真的小精灵,笑起来亮闪闪的。 陈锦端也被眼前的男孩打动了。他年纪轻轻,谈吐里全是才气,站姿笔挺,说话时眼睛也亮。两个人常常坐在湖边草地上,看水天连成一片,聊啊聊,从文学聊到诗歌,从艺术聊到信仰。那一瞬间,两个人仿佛都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对彼此承认:原来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人,懂我。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也是他们最勇敢的拥抱。

文章配图-2
可陈锦端的家里并不同意。她父亲是归侨名医,又是本地富商,家底深厚。他看不上林语堂——一个牧师的儿子,再有才华,又有什么用?他直接找林语堂谈了话,话里不留余地:我已经给锦端定了亲。林语堂听完,一句话没多讲,转身走了。到了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两个人从此像隔着一条河,谁也到不了对岸。 不过陈锦端的父亲虽然拆散了女儿这段姻缘,心里却还是赏识林语堂的聪明。他又想着,自己不喜欢这小子,不如介绍给隔壁廖家吧。廖家女儿叫廖翠凤。 林语堂得不到陈锦端,长长叹了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认命了。林家父母对廖翠凤倒是很喜欢,催着林语堂上门提亲。当时他才二十出头,心里不愿违背父母,也就去了。

文章配图-3
廖翠凤和陈锦端不太一样。她不怎么痴迷艺术、畅谈人生,但她聪明、干脆,胆子也大。她早听过林语堂的名字,听说他来提亲,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她看到这个年轻人一表人才,笑起来带着点不羁的劲儿,穿着随意,吃得也香。她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可廖家也有担忧。廖母问她:林家那么穷,你真的想好了?廖翠凤连犹豫都没有,回了句:穷有什么关系?这话传到林语堂耳朵里,他心里一暖,暗暗发誓:这个女子,我一定要好好待她。 1919年,林语堂二十四岁,娶了廖翠凤。婚礼办完之后,他对她说:结婚证书这东西,只有离婚的时候才用得上。咱们不如烧了吧,以后用不着。廖翠凤点点头。于是林语堂真的把婚书丢进火里,眼睁睁看着那两张纸烧成灰。这是他对婚姻的承诺,也是他对她的一颗心。

文章配图-4
嫁给林语堂之后,廖翠凤就铁了心要给他一个家。她像一只海葵,牢牢地吸附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那块石头,就是林语堂。他们一起去哈佛留学。林语堂每天早起去上课,不上课就泡在图书馆里。廖翠凤呢,买菜、做饭、洗衣服,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林语堂也没有冷落她。她盲肠炎发作那次,他守在病床边,轻声安慰,说只是个小手术,别怕。出院那天漫天大雪,雪厚得汽车都跑不动。林语堂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架雪橇,把妻子裹得严严实实拉回家去。廖翠凤坐在雪橇上,看着前面拉绳的丈夫,心里想:这个人,我没嫁错。 后来清华经费出了问题,他们的留学生活一下子变得拮据。廖翠凤没有抱怨,把首饰一件一件拿去变卖。洋人不识中国首饰的好,卖不起价,她有点心疼,嘴上却一个字不说。 1923年,林语堂修完学业,陪廖翠凤在鼓浪屿生了孩子。之后他到北大教书,日子总算安稳了下来。

文章配图-5
女儿林太乙后来回忆说:父亲身高五尺四寸,母亲身高五尺,两个人站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特别好玩。就像说相声一样。这个家的温情,就在这些细碎的画面里慢慢长出来。 1935年以后,他们带着女儿搬到纽约,家里相声式的对话更多了。有一回廖翠凤在灶台前炒菜,林语堂站在旁边看,故意淘气地说:你看你看,一定要用左手拿铲子,炒出来的菜才香!廖翠凤知道他这是在变着法儿夸自己手艺,笑着赶他:堂呀,别站这儿啰嗦啦,出去等着吃吧。 日子越过越顺,廖翠凤对这段婚姻也越来越满意。可随着林语堂名气越来越大,她心里偶尔也发虚。有天晚上,她认认真真地问丈夫:你会不会嫌我不好?林语堂笑了,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深:你放心,我不要什么才女,我要的是贤妻良母。你就是。他喜欢她的真诚,喜欢她的朴拙,喜欢她身上那股不装腔作势的劲儿。

文章配图-6
他对婚姻也想得通透:在婚姻里寻觅浪漫情趣的人会永远失望,不追求浪漫情趣而专心做良好而乐观的伴侣的人却会在无意中得之。这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的真实写照了。 再说陈锦端。她听说林语堂娶了妻,没有多纠缠,一个人远渡重洋去留学。学成归国,多年不嫁,独居了很久。一直到三十二岁,才跟教授方锡畴结婚,后来长住厦门,一辈子没有孩子。 林家和陈家后来还交往着。陈锦端偶尔来上海看他们,廖翠凤和林语堂都把她当作贵客。奇妙的是,廖翠凤和陈锦端竟也成了知己,两个人的关系反而坦然得很。廖翠凤有时会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跟孩子们讲:你们的爸爸爱过锦端姨,但最后娶他的,不是那个嫌他穷的陈家人,而是说了‘穷有什么关系’的廖翠凤。她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笑得眉眼都弯了。

文章配图-7
林语堂一辈子感激妻子的包容、照料和信任。跟她在一起,他总觉得快乐、踏实。结婚五十年那天,老两口对着镜子看,发现俩人的面相竟越来越像了。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夫妻相吧。 林语堂晚年多病,卧床不起。一天,陈锦端的嫂子来探望他,聊着聊着,林语堂听说陈锦端还住在厦门,突然一下子激动起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嘴里急急地说:你告诉她,我要去看她!廖翠凤在旁边心疼地看着他,轻轻说:语堂,别发疯。你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去厦门?她理解他,也不拦他。林语堂听了她的话,想了想,是这么回事,便又慢慢坐下。 六个月后,林语堂走了。女儿林太乙想起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林语堂曾在金婚时给廖翠凤写过一首诗,那诗大概就是他这一生婚姻的注脚:同心如牵挂,一缕情依依。岁月如梭逝,银丝鬓已稀。幽冥倘异路,仙府应凄凄。若欲开口笑,除非相见时。 林语堂的婚姻,不是一上来就轰轰烈烈的那种。它更像一坛慢慢发酵的酒,越存越醇,越相知,越浪漫。两个人走到一起,靠的不全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那些一起扛过的苦、一起笑过的日子。那些回忆,才是真正甜的东西。 他用他漫长的婚姻告诉后来的人:一段婚姻里,只要有心去爱,就不会有辜负。而陈锦端,那样一个像月光一样一直挂在林语堂心里的女人,也正因为这场婚姻里所有的坦荡与诚实,变得清澈透亮起来。







发表评论 评论 (3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