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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方英文——用书法创作的文学奇才

4 已有 21 次阅读   2026-04-07 12:03
方英文——用书法创作的文学奇才
艺苑春秋 2026-04-06 00:28
文/王良 李虎山
在商洛作家群中,方英文和贾平凹、陈彦一样被人们称作商洛的“奇才作家”,但他的身上多少有些神秘色彩,单是他多年以毛笔写作的习惯,不由得让人眼前浮现出高古清俊的形象来,而乍一见面,却又被他的亲切随和、敏捷思维、风趣谈吐所吸引。就连他的作品,很多读者觉得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庄谐杂出,荤素并陈”、奇思妙句层出不穷,这便是方英文作为“才子”的突出标志。
方英文出生于陕西镇安县西口回族镇,祖籍湖北,小学未读完就赶上了“文革”,学校教学秩序混乱,因而方英文受的早期基础教育显然不够系统和扎实。但其聪慧好学尤其擅长写作,在中小学读书时期已有所显露。 1974年高中毕业后,方英文回乡务农三年,后又担任两年代理教师。这五年,方英文一方面过着简单艰苦的“回乡知识青年”生活,另一方面开始了文学阅读和文学创作练习。
1979年7月,方英文以镇安县文科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被西北大学录取, 同年9月进入该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他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 即始于就读西北大学期间。
1983年7月大学毕业后,方英文被分配回商洛地区文化系统,成为地区文化馆的一名普通干部,主要从事群众文艺创作的组织与辅导工作。从这年秋天开始,他在商州小城生活、工作了十年。
商州是商洛的行政、经济和文化中心,商洛的文化人多半聚居于此。20 世纪80至90年代初,商洛地区文学艺术创作的“气候”和“环境”相对良好,文化人的创作热情普遍高涨,在相互鼓励、相互切磋中,作家们的创作潜力不断得以激活和释放。多年之后,作家何丹萌还在文章中对那时商州城里的作家们“一锅糊汤,一盆炭火,一间斗室,一夫笔耕,互相鼓气,你追我赶”的情形进行追忆。
商州距镇安150多千米,方英文落脚此地,实际上算是客居异乡,但他对亲人的思念并没减少,回家的路程虽然遥远,但他每逢节假日还是回到老家与亲人团聚。他知道,商州的生活工作环境和他理想中的西安有着很大区别,但他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环境。他说,那时候年轻,想法多,但想法归想法,现实是现实,虽然心理上对留在商州有太多不情愿,但很快便改变了想法,让自己的生活、工作与这座城市(尤其是其文化氛围)逐渐融合。
方英文作为作家的人生历程,是从定居商州开始的。在商州十年的生活简单,他将主要精力用于中短篇小说的创作。其间,方英文发表了一大批小说作品,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也为自己跻身作家队伍打下了坚实基础。读者读他的作品,对他的叙事智慧和遣词造句能力留下十分鲜明的印象。作品受到读者喜爱,自然也引起专家和评论界的关注,有许多方英文不认识的评论家,一直给予他作品以肯的评论。评论家在帮他的同时,也点燃了他的欲望,内心的渴望不断膨胀,更加向往大城市的发展空间。据粗略统计,在商州的10年间,方英文先后创作了近200万字的文学作品,从产量上讲,在当时的商州作家中可谓首屈一指。
1993年年初,方英文离开了商州,只身来到西安。初到西安时,被一家杂志社聘为副主编。在杂志社供职的一年中,虽然起居条件艰苦,但写作的热情却是多年创作经历中少见的。一年之内,他发表了各类长短文章近100 篇,平均三天一篇文章出现在报刊上,且不光是陕西,全国各地报刊都有他的名字出现。也是在这一年,他的名声大了起来,跻身著名作家队列,许多省内省外报刊纷纷向他约稿。
到了1994年,陕西日报社创办《三秦都市报》,方英文进入该报担任了文艺部副主任,一年后正式调入报社工作。
1996年,方英文全家由商洛迁入西安。在商洛文化艺术界为他举行的欢送宴会上,他风趣地说:“连毛带皮算,我在商州城里生活了13个年头,可以说商州就是我的第二故乡。”他说此话包含了两重意思,一是他的初步文学成就是在定居商州期间取得的,商州对他的创作具有“根据地”意义;二是离别商州重入省城,对他来说,也包含着“进京赶考”的意味,自当有更大作为。
到了西安后,方英文一直在陕西日报社工作,之后担任了《三秦都市报》总编辑助理,也算是过上了平静而紧张的大城市生活。2000年4月底, 他请求报社免去他的《三秦都市报》总编辑助理管理职务,希望能到资料室做一名普通资料员。这一请求,显然出于腾出更多时间和精力从事文学创作的考虑,也与他个人生活趣味越来越趋于“名士”化、其比较喜欢自由的行 止习惯和报社一线管理工作要求不甚合拍相关。根据部门工作需要和方英文的个人意愿,报社领导层改派他担任了《报刊荟萃》杂志的主编。这份刊物发行量稳定,日常工作不特别紧张,对他而言,这算是当时环境里比较合适的工作选择。
20世纪90年代以后,尤其是回到西安工作的10年间,方英文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的变化是以小说为主转移到了以散文创作为主。他说:“1990年之前,我主要写小说,基本不写散文。后来读了一位散文家的文章,说写散文要有真学问真才情,不像写小说那样只要能编故事就成。这种说法强烈地刺激了我,事实上,这种说法本身就不严谨,因为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中国最好的散文很多都是小说家写出来的,国外的例子也很多。在我看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是什么体裁都可以写的,只是存在着单项杰出的问题。”
方英文认为中国现当代最好的散文“无一例外”不是小说家所为的说法失之偏颇,这也从一个方面显示了他在散文写作上的自信。
方英文说,可能文人都有一个归隐田园的梦想,古往今来的作家,无一
不是爱读书之人,而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书房也就令人分外好奇。然而,读书人的书房一般是不轻易给人看的,因为书房是读书人,尤其是作家的隐私领域。
方英文的书房名曰“采南台”。在西安明德门小区一幢楼房的23层,南户。他第一次看房时,发出“其中三个房间窗户都能采光,面对秦岭,满目明亮,一片朗然,顿生此处候我久矣”的感叹,于是拍板买下了。“选房子跟选老婆一样,就凭第一感觉。”他说。可能文人都有一个归隐田园的梦想吧, 自己与书房相伴十余载,并不奢望高堂华屋,但是过去,长期没有一个独立的写字间,愧称书生,羞煞祖宗。后来有了书房,“伫立阳台,送目南山,不由吟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这书房于是有了“采南台”的名称。方英文一般不太喜欢展示自己的书房,人们要详细看他的书房,他惯于幽默地笑道:“书房是作家的隐私,不宜展示,再说猪肉好吃、猪圈脏嘛。”他的书房是20多年前买的房子,当时南边还是一片庄稼地。天气晴朗的时候南山在望,南山的风景和关中辽阔的土地都映入眼里。他透过眼前的高楼遗憾地说:“现在看不见了,楼房占完啦!”走进书房采南台,看到一幅大画的画框棱角,正面一瞧,是方英文画像,色彩鲜艳,俊朗传神。此画出自著名俄裔油画家晏子之手。晏子画了很多人物,比如赵季平、莫言、贾平凹等,还受人之托画了不少政要人物。晏子的祖父是俄罗斯人,与留学苏联的中国奶奶恋爱结婚。她在彼得堡度过童年,自小爱画画,天然地带有俄罗斯画派基因。她是方英文的忠实读者,方英文说,她把网上能找到的他的书都购回去看了,以了解她要画的对象。这幅作品从打草稿到完成,用了半年时间,仅衣服上的暗皱、鬓角的几根白发,她就调配、修改了很多次,让他很感动。
晏子说,读方英文的作品,表面上幽默诙谐,但是骨子里面,这个人很忧伤、很深刻,有种孤独感。方英文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她通过对我的眼神的精心描绘,提炼出她对我的解读与神韵。她的艺术态度给我一个启发, 就是我们在写作的时候,面对素材也应该反复琢磨、深入研判,力争写出一种深度和厚度,这便是写作中的“求真”精神。
作家都是从生活的“大书”中获得丰富内容。方英文的书架上摆满了年代感颇强的书,有些书皮已经微微泛黄。他说:“我的书不多,原因是我经常把书送人了,地方有限嘛。如今图书出版非常繁荣,因为写作门槛降低了, 自费出书已不再是难事,所以差不多天天快递来新书。最近就给朋友们分送出去五箱书,刚好他们也有需要,我也看不过来。一个资料上说,像钱钟书那么大的学问家,书房书也不多。因为他记忆力超常,图书馆资料室看一眼,就记住了,没必要家藏太多书。”
方英文认为作家没有什么必读书。作家和学者不同,学者总有需要精读的必读书。比如你研究《史记》,那么关于《史记》的前人、今人及西方所作的研究,关于司马迁本人的内容,恐怕都得是你的“必读书目”,否则你就成不了所谓顶级《史记》专家。但是作家不一样,因为作家观察并取材于生活就行了,现实生活是作家最重要的“必读书”。当然写历史题材另当别论,假如你要写苏轼,那么必读书就多了,起码得读《东坡文钞》,以及有关苏轼所处年代的政治、经济、文化、农业、手工业、饮食风俗等书籍。
方英文最深刻的感受是写一部长篇小说像经历一场婚姻。他的书桌上摊开着他正在写的毛笔手札本,这习惯他坚持了好多年。有记者在他的书房里见到《群山绝响》毛笔手稿,厚厚一摞,整整二十卷,写了三年。
方英文说:我十几年来都是用毛笔写作,习惯成自然。我喜欢写毛笔字,专门去临帖没有时间,索性合二为一,直接用毛笔写作,既不耽误写作,又能同时练字。古代文人都是如此,没有什么专业书法家,书法家协会一说。写《群山绝响》时,每天早晨6点半起来,喝茶写字。写300字左右, 7点半出门去上班。坚持写了三年,修改了两年,搞得我都佩服我自己了呢, 因为据说现在恋爱,坚持两三个月就结束了(笑)--我写一部长篇小说像经历一场婚姻,不简单是吧!
“方氏幽默”是方英文的一大风格。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王锋认
为所谓“方氏幽默”,极简而言之,大致上就是四个字,曰“笑不露齿”。方英文将“方氏幽默”称之为“幼儿园里的庄子”。寥寥数字,实则包含了诸如天真、直率、智慧、通透,又不无幼稚、反差、误读、不被理解、看似寻常可笑等意思,读者或可于其作品中自行求解。
在阅读方面,方英文主要看纸质书,手机只看信息,他发的朋友圈内容都很短。他说,他爱读鲁迅的书,经常抽出他的书随便看一两页,就笑了。 鲁迅本质上是一个非常好玩、非常幽默的人,他的许多文章不过六七百字, 即使如此,依然大量是闲笔,他真正想说的话就那么一两句,但你要能够挑拣出来,否则必然歪解鲁迅。他学识极为渊博,写了五六百万字作品,加上翻译、日记、书信,上干万字了吧,全拿毛笔写的。后世说鲁迅是伟大的思想家,是战士,但那只是鲁迅的一面,而非全面。他是真正的“魏晋风度”! 他写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说嫦娥离开,主要是因为丈夫后羿总打一些乌鸦回来,让她顿顿吃“乌鸦炸酱面”,她过不了如此寒碜日子,偷吃灵药飞上月宫了。“我的理解是,鲁迅拿当时上海十里洋场某类贪图享受的女性开涮。” 方英文还喜欢看字帖,一是本身爱写字,二是字帖内容高度凝练,全是好文章,可以丰富写作语汇,培养简练的语言艺术。
关于游记,方英文出版过一本游记专著《偶为霞客》,书中收录游记近40篇,记录了方英文30年来游历大好河山的所见所闻,内容轻松幽默。他说,20年前,他翻越天山到南疆,经帕米尔高原进入西藏阿里,再到拉萨, 在青藏高原上行走了20多天,差点要了命,非常惊险,因为缺氧,十个手指都不能动了,神经末梢失去指挥了。常常是走一整天都看不到人,然而自然景观确实壮美,震撼人心。20年前的那次新藏线上,一对男女恋爱期,同开一车,翻沟里了。他们捞不上来,后来来了军车,用钢丝绳才拽上来,很惊险也很浪漫。在班公错湖边,见到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女儿,母亲会汉语,和她们聊天,其中一个女儿,那叫一个美啊,无法形容!于是想象王洛宾当年,肯定是碰到类似的场景,才写出后来的世界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
关于音乐,方英文的书架上放着小提琴、二胡。乐器好久没动了,这和年龄有关。青春总是多情,无法抒发,用音乐来自娱,就排解了。上了年纪,慢慢就淡了。他说:虽然琴不再动了,但我依然喜欢听音乐,写字时肯定会放音乐,因为音乐的旋律跟书法行进时的情绪高度吻合。音乐是人类心灵的桥梁,无障碍交流。音乐和其他艺术一样,是对生命情感的提炼;就像不同地域的喜鹊无须翻译就能交流,音乐也是跨越语言的心灵联结。
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方英文与编者、读者大多数也是用微信互动,有时虽同城距离不远,但交流方式改变了,也不需要勤见面。他说,如此交流,一是熟悉信息化时代,二是节约时间。他在朋友圈非常活跃,因为他思维奇巧,时常诙谐自如地发表毛笔信札的短文观点,此举是文人作家中独有的风流特点。他的书体俊美而遵法度,颇受大家喜爱。
方英文作品的遣词造句不可谓不老辣圆熟,刚健与婉曲熔为一炉,盖因写事、写情、写人,细腻紧凑之余,总怀抱一种微妙的疏离和精准的对位, 许多戛然而止的结局后劲更足,其味无穷,耐人寻味。作家心境之坦然、性情之冲逸、技巧之自如,一览无余。
方英文的短篇小说,在取名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比如《昙朵》,字面意思自然是昙花一朵、昙花一现的意思,但很少有人将此二字组合一起。再如《昙朵》中的桥梁工程师吴士游,明眼人一看就是“无事游”的谐音,谐音梗被作家信手拈来。再如写虱子,作家偏要写成《古老的小虫子》,顿觉既可爱又有几分诗意。又如《人间天上》,我们常说天上人间,作者把顺序换了一下,让人耳目一新,也有了阅读的欲望。当然,《城市舒服》《过瘾》《苗兰》 这些名字取得也很不错,至少没有落入俗套。有了这些好的作品名字或人物名字,作品的吸引力自然增强。在小说《官司》中,明明是一个新兴事物机器人,作者偏给他取名欧阳山樵,山野樵夫和时尚的机器人,这种反差让人很难不记住这个名字。另外,《紫阳腰》《嘉树》《地震是来自太阳的爱情》这些作品名,无论是从散文还是小说的角度看,都是很有巧思的取名范例。
如果说诗歌讲究含蓄朦胧,那小说就往往侧重讲细节。只有讲细节,才会让人觉得把人物写活了,把故事写真了,画面感扑面而来。比如方英文的短篇小说《过瘾》里主人公魏先生在新制作的象棋上写字,作者这样写道: 他拍了一把鼓腮,向谁起誓似的,舔好了毛笔,手捏圆木饼,指头几乎是钳着般用力,这样子我只在修表匠那里见过。寥寥数笔,写出了一个书法家认真写毛笔字的有趣形象。又如《昙朵》中写大卡车司机:“个别的加长车不想走高速,图省几个过路费而走国道。可是为了女人,司机又经常不在乎钱”,把人性写得淋漓尽致。又如写乐人:“两个吹鼓手正在饮酒,喇叭搂在怀里, 不时嘴角抿抿喇叭哨”,想必以前在农村见过吹“龟兹”的都知道,这是乐人在试哨子响不响、利不利。再如《昙朵》中写核桃树的茁壮旺盛的“盛春时节最早发绿,入冬许久最后落叶”,短短两句就把那棵被百岁老人视为“媳妇”的核桃树写神了,老人似乎也成了栽树仙人,及至树枯人死,百年犹如一瞬,不免悲怆。
方英文的短篇小说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小说语言的散文化、诗歌化。 可能在优秀的作家看来,小说、散文、随笔、戏剧、诗歌等都是融会贯通的,意在言先,文无定法。只要有了思想,有了感觉,就提笔先写下来,写的时候只管去写,不要太管会写成什么样子,写了再说。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短篇小说《苗兰》,除了女主人公名字虚构以外,从头至尾都像是一篇记录年前去帮扶困难户家中慰问的记叙文。除了巧设悬念、秘而不宣的段子和一贯的方氏幽默,很难不让人认为是编辑在同时编《方英文短篇小说精选集》 和《方英文散文精选集》时不小心把散文编进了小说集。再加上作者在文中写了一个善于书法的方老,与现实中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让人不由得发出“小说还能这么写”的赞叹。在短篇小说《古老的小虫子》中写道:“虱死的时候总是有响声,如果是嘣的一声脆响,奶奶就说,明儿是个好天气。如果那响声跟自行车跑慢气一样,带个嗞溜尾音,奶奶则说,明儿是个阴天。”读完总感觉像一个散文作家在写奶奶,那个奶奶在老家的油灯旁,说“明天是个好天气”。当然,把小说写得像散文,散文写得像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影响读者的阅读愉快感。就像有的电影,是喜剧还是悲剧,是文艺片还是商业片,很多时候区分并不明显,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干个哈姆雷特。
方英文在短篇小说书写中,想象力可谓天马行空,思绪飞舞。如小说《小乔》,他通过一个梦境,让主人公见到了失去周瑜的小乔,又把烈士待遇之类的现代话题引了进去,让古今轮回穿越,仿佛烧苞谷的香味从遥远的三国时代飘来。
世间事唯难逃一情字,方英文写爱情小说,更是信手拈来。但他写的爱情故事不是琼瑶、亦舒、张小娴那样的,倒有三分张爱玲的味道。比如小说《县朵》中,这个叫谭昙朵的姑娘,从少年到青年,仿佛工程师吴士游的一个梦,种树老人和流浪女人的短暂同居又分开,又像梦醒后一朵枯萎的花。 工程师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让百岁老人在去世后安全过桥和他的核桃树“媳妇”埋在一起,梦幻又现实。方英文笔下的爱情虽有热烈、浪漫,但更多的是遗憾、失落、凄美。爱如昙花,抓不住、留不住,却总有一根细细的丝线,将那些遗憾与眷恋悄然缠绕。
方英文的短篇小说还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没有说教意味,没有刻意的宏大主题,他只想认真讲一个故事,不刻意迎合读者的喜好。比如《苗兰》,里面写到慰问时,慰问对象像演员一样被人拍照的反感,这只是让故事更饱满的一笔,他的作品很少有我写这个就是要宣扬什么或者反对什么的味道。
方英文短篇小说的精彩之处还表现在永远充满意外的结尾。如同那句台词,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到它的结局。如同一个人正在给你讲故事,精彩处你惊讶地问然后呢?他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如小说《官司》 中,写一个新兴事物机器人男友,大家猜着这个机器人会不会失去控制,但作者偏不这么写,机器人好好的,只是定制机器人的主人,因为给了机器人一张初恋的脸,被人控告侵犯了肖像权。可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让人意犹未尽。
纵观方英文的短篇小说,标题新颖,细节到位,画面感很强,写法不拘一格,想象力雄奇独特,情感细腻柔和,结尾充满悬念或意外反转。方英文的小说有比较明显的个人风格,或许和其长期用毛笔写作有关,慢慢来,静静写,不图数量,删繁就简,在大浪中淘沙,让一切都安静而有趣。
1990年到2010年是方英文散文创作的丰产期,以至于在长篇小说《落红》问世之前的较长时段里,许多读者对他散文家的印象日益深刻,反而多少忽略了他作为小说家的身份。他的散文涉笔成趣、自成风格,很受读者欢迎。
自1995年起,出版社先后出版了方英文的诸多作品。1995年,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方英文小说精选》;1996年,台湾金安出版社出版了《方英文散文精选》;1997年,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散文集《种瓜得豆》。进入21世纪后,方英文先后出版了散文集《念奴娇》《燕雀云泥》,2012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长篇小说《后花园》。2012年到2013年是方英文出版的丰收期。 2013年,西安出版社先后出版了《风月年少》《情人夜宴》《米霞》《梅唐》 等,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云朵上的故乡》,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短眠》。2015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了长篇小说《落红》。2018年,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了长篇小说《群山绝响》;2019年,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偶为霞客》。2020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散文集《霜天自在》;2023年9月,方英文同时出版小说集《昙朵》和散文集《夜行》。2024 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小小说集《赢家》。
2002年年初,方英文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和台湾金安出版社分别以《落红》和《冬离骚》为名同时出版发行,很快在文坛和读者中引起了轰动。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忠实认为,《落红》足以“以其陌生新鲜的面孔立于当代文学画廊”。一时间,省内外评论家曾镇南、李星、李建军、 刑小利、杨乐生、狄马、刘炜评等都撰文称这部小说才气充盈,人物生动, 生活气息浓郁,同时又具有不容置疑的社会批判价值,是时下不可多得的一部长篇佳作。
2012年,长篇小说《后花园》出版后,一度引起轰动,特别受到评论家的关注。评论家褚云侠认为,《后花园》只是描写西安书作中的一个个例,但是从中却可以窥见出一座城市文化的特质,自豪与自负、沉实与厚重、开放与包容都潜移默化地融聚于这个城市生长出的文本中,它自成一家又与陕派都市文学一脉相承,在由古城西安通往灵魂深处的后花园的道路上散溢出一方水土独有的气息。另一位评论家则认为,《后花园》可谓小说创作法的集大成之作,可作为写长篇的范本,尤其值得小说家去研究、学习。
著名评论家史飞翔以《后花园》和《落红》两部长篇小说为例,阐述了方英文长篇小说的特点。
史飞翔认为,在当代文坛上,方英文是一位个性鲜明、成就突出、“人气”甚旺的著名作家,他的作品风格博雅温情,幽默俊逸;语言简朴奇崛, 文脉丰富多姿。无论长篇小说《落红》还是《后花园》,方英文凭借孜孜以求的艺术创新精神,不断地探索着小说创作的新途径、新手法、新形式。
- 別致的主题构思。方英文的小说在题材的选取上常常是独辟蹊径旁逸斜出,迥然于众。他不选取轰动世人的大题材,不图解济世安邦的大道理。他选择的不是“热点”而是“冷门”,这从他小说构思的视角以及故事情节的安排上就能看出。《落红》讲述的是一个名叫唐子羽的不起眼的小局长因一个偶然的“政治事件”而丢官的故事。《后花园》讲述了大学讲师宋隐乔乘火车外出旅游,途中为解决生理内急跳下了车,结果被启动的火车遗弃在陕南农村的一片青山绿岭中而发生的奇特经历。无论是《落红》中的“意外事件” 还是《后花园》中的“生理内急”,无一不反映了作者构思的新颖奇特、别具一格。不落窠臼、匠心独运,这是方英文小说在主题构思上的一大特点。
史飞翔说,就主题思想而言,《落红》和《后花园》都是揭示“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过程中所面临的精神的迷失、焦虑、苦闷、痛苦、挣扎以及灵魂的自我搏斗”,但表现方式却各有不同。《落》是一部直摹世相、直揭时弊、以喜衬悲、忧患人生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它通过唐子羽这个人物,深刻地揭示了当下中国社会里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生命状态。《后花园》是一部以爱情叙事为主体的长篇小说,发生在宋隐乔与罗云衣之间的爱情故事是贯穿于小说始终的一条情感主线,围绕这条主线作者还对百年现代史进行了深沉痛切的回顾。《后花园》以朴素的笔墨,在近似原始的人物故事中追求新颖的、健全的、理想的生命存在状态,在现实与梦境的结合中寄予了作者的的各种“黄段子”,使得整个小说插科打诨、诙谐幽默。他的小说的语言多半是口语化的,不事铺张,但却独具魅力。
--静穆含蓄的审美意蕴。方英文的小说,以简朴、温情、幽默的人生态度和摇曳多姿的艺术表现,形成了自然、质朴、静穆、含蓄的审美风格, 给读者以愉悦的美感。尽管小说反映的生活本身是严峻的,甚至带着苦涩, 所触及问题也是令人痛心疾首的社会性问题,但作品的整个基调却并不低级消沉、相反,它有一种欢快、亮丽的底色。众所周知,衡量一个作家是否成熟,关键看他在语言、思想以及表达方式上是不是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
2002年3月10日,陈忠实拿到了新出版的《落红》,再次阅读,之前他已经读过打印稿,这次读的是正式出版的新书。他激动地说:“《落红》终于成书面世,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在于重温初读打印稿时的兴奋点,包括奇妙诡谲而又畅泄不羁的语言。我现在仍然沉浸在重温阅读的兴奋之中,我要告诉您的首要一点,是我仍然保持着初读的新鲜和惊喜,常常有忍俊不禁的哑然失笑和油然而起的捶拳。”
在读过《后花园》后,陈忠实评价道:“透过主人公宋隐乔的眼睛,以多重视角透视了中国社会城市与乡村、过去与现在以及不同地域文化之间的发展和转变。从这部小说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作者进入了一种自由的写作状态,其叙事的跳跃性和亦庄亦谐的文字风格,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陕西省作协主席贾平凹谈到《后花园》时说:“其结构之奇妙、立意之新颖、人物之生动、叙述之活脱,令我喜爱和敬佩。”
2011年5月19日,长篇小说《后花园》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2018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了长篇小说《群山绝响》。这部可读耐读的长篇小说,有着奇崛瑰丽的文学话语,饱含着对社会演绎与人性百态的梳理与整合,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呈现出这二者之间交织而生的历史体 悟与文化品格。有专家指出,《群山绝响》的出版,不只是陕西文坛的重要收获,也是中国当代文坛的一个亮点。
从《群山绝响》里读者不难看出,方英文颇受道家影响,对小说人物成长轨迹的编排,显得自然而然、顺势而为。另一方面也或许与他的心境有关。作为一部具有怀旧色彩的小说,作者以介入文本的姿态进行叙述,使小说难免带有作者中年叙事的写作风格。当然,这更与作者本人对人生的体悟有关,从而使小说显得质朴真切,与众不同。
有评论家认为,《群山绝响》是方英文的自我革新之作。小说在作者老到的叙述中,有意无意地回望了历史和特殊事件中的生活节点,以节制的情感进行了怀旧。在凭吊一个时代的同时,展现了一代人的别样芳华。这是作者创作经验的自我提升,也是寻求创作突破的主动探索。更重要的是,作者笔下透露出了对远去时代的观照,发出了一个被誉为“绝响”的悠远回声。当小说写到这个份上,就不单纯是写个故事、写个人物,而是真正跨越文学殿堂,甚至逸出了文学,兼备了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文化学等多学科的价值与意义。
著名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贾平凹对于《群山绝响》这样评价: “《群山绝响》不是观念写作,不是歧视写作,而是真诚写作。小说以一个时代的格局为背景,写出特定年代下各种关系结合产生的各种现象,用细致、 精致的笔触还原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面貌,勾起了一代人的回忆,是一本有价值的小说。”《群山绝唱》堪称陕西乃至国内文坛的重要收获。
著名评论家李敬泽则认为,此作发乎情止乎礼,对昔日生活之泥泞窘迫,看得真切,又有天高云淡的宽余旷远。如此襟怀,如此态度,有传统的底子,也是心性修为。因此,《群山绝响》与诸多同类题材的作品断然不是同类,它眼光别具,所见迥异。
著名评论家李国平在评论文章中指出,如果说方英文的《群山绝响》延续拓展了自己博雅、温婉的叙事风格,这一判断并无不妥。但是能否读出作者对我风格的颠覆?平淡中深藏沉郁顿挫,平易亲和中尽显宽阔气象。小说通过一个乡村少年的心智成长,概括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历程,在悲悯的人性书写中,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凭吊。
著名评论家仵埂说,《群山绝响》取材于40多年前的乡村生活,精细逼真地还原了一个时代的生活图景。众生不易,却皆能顺应与变通,展示出令人叹息的生存智慧。亲情爱情纯净动人,哀而不伤;笔法微妙、修辞委婉; 自然状写尤为妥帖,兼具诗性、音律与画面之美。
2019年5月19日,《群山绝响》参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2024年,著名评论家周燕芬教授在其《当代陕西长篇小说史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年9月版)里,详细论述了新中国成立后陕西十三位代表性长篇小说作家:杜鹏程、柳青、王汶石、路遥、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叶广芩、杨争光、红柯、冯岐、方英文、陈彦。由此人们可以看到方英文的文学就已在文学史上留下了独特印记。
就像陈忠实称之为“方英文式的语言”一样,方英文也是中国文坛的 “名士风真才子”,所言不虚。
而方英文却说:“我是平民,平民的悲欢就是我的悲欢。我活着,我写作,我以此而愉快。这就是全部。”
来源:(作者分别为中国作协会员、商洛市原文联主席;中国作协会员、西部散文学会陕西分会主席。本文原载于《中国文坛一道靓丽风景 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
编审: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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