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创作与古文理论的同步演进
如果说英年早逝的何景明与宗臣是不幸的，王世贞(1526一1590)则是大幸的，他年过花甲尚能驰骋文苑。
长寿与勤奋，使他的著作颇丰，计有《弇州山人四部稿》174卷、《弇州山人续稿》207卷、《弇山堂别集》100卷、《弇州史料》100卷、《嘉靖以来首辅传》8卷、《觚不觚录》1卷、《读书后》8卷等，洋洋数百万言，真所谓“野夫兴就不复删，大海回风生紫澜”【38】。
唯其是“大海”式的广博，它便能包容“百川”，可谓“百川归海”。唯其是“百川归海”，所以显得无所不有，千姿百态。
王世贞的“文海”中虽然有“鞭挞千古，掊击当代”【39】的傲气，但主要色调是恬澹自然而又峻峭幽深。尤其是他晚年的古文“反覆条畅，亦皆类(苏)轼”【40】。
王世贞在晚年于博采群籍的同时，能多侧面、多方位地借鉴《左传》、《史记》等先秦两汉的著作，例如被林云铭誉为“大家手笔”【41】的《蔺相如》【42】，开合纵横，翻空出奇，颇有纵横家的风采。
论者以为取法《战国策》，其实也是从一个侧面借鉴《左传》。
《左传》中“子鱼论战”(僖公二十二年)、“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申叔时谏县陈”(宣公十一年)等，开《战国策》纵横论辩之先河。
如果将王世贞的《蔺相如》与《左传》中的“子鱼论战”等对读，势必交相成趣，可见王世贞在宗法《左传》的创作实践中另辟蹊径，令人耳目一新。
至于《弇山堂别集》、《嘉靖以来首辅传》、《觚不觚录》等中记述盛事奇事，朝野轶闻，“比一代实录”【43】，继承了作为“春秋信史”《左传》“不虚美，不隐恶”【44】的精神；
而其中又有一些颇涉诙谐、文笔清新的小品文，也与《左传》中所引的谚语、隐语（《左传》引谚语如“桓公十年”中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云云，引隐语如“宣公十二年”中“河鱼腹疾”等)，前后呼应，相映成趣。
封建社会进入明代中叶，如同垂暮的老人一样，“元气虚弱，年力衰惫，一有病患，补东则耗西，实上则虚下，虽有扁卢，无可奈何。”【45】
王世贞生活的嘉靖后期、隆庆与万历前期，权臣专政，政治腐败，贿赂公行，民穷财竭，边防松弛，外患频仍。
南倭北寇的交相侵扰，是明代中叶的两大外患。《庚戌始末志》及时地反映时事，展示了“庚戊(1550)之变”中俺答长驱直入、朝廷束手无策而致使男女被掠、庐舍被烧等悲惨情景，堪称“实录”。
《御虏》就西北用兵、抵御北虏等问题直陈己见，指陈利弊，颇见锋芒。
《寿戚大将军序》叙写明嘉靖年间抗倭名将戚继光治军安边之策，赞扬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体恤军民的仁爱精神。
《于谦传》热情地讴歌“土木堡之变”后积极组织反击瓦剌入侵的民族英雄于谦，而《送顾君序》则深深感叹朝廷大臣在外敌入侵之时丧志辱国：
余念庚戌事，靡不怃然意自失也!士居平抗眉论古昔，亡不见长者；卒遇事起，首鼠抱两端，何啻失其素者!虏轻骑叩长安门，大司马而下，策惟有闭门固耳。【46】
明代中叶的内患之一是严嵩、严世蕃父子等权奸当道，一意媚上，党同伐异，祸国殃民。
对此，王世贞有切身之感、彻骨之恨，他在《上太宰杨公》等文中将矛头直指那制造冤案、迫害其父王忬的罪魁祸首严嵩：“先人死，死严氏耳，非死法也。”【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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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堂别集》刊本
王世贞继承了明代秦汉文派前期盟主李梦阳“文必秦汉”【59】的文学主张，在散文创作中有时刻意追求古雅，即使在他的上乘之作中也留有某些痕迹，
例如《求志园记》中的“径逶迤数十武”，不用“步”而用“武”(半步)；“求之千百祀之下”【60】，不用“年”而用“祀”，便是在用字造句中刻意模仿《国语》、《尚书》等先秦两汉典籍的例证。
更有甚者造成钩章棘句、佶屈聱牙等弊病。又由于他在古文创作上持续高产，往往锻炼未纯、时露浅率。尽管如此，他的散文还是形成了鲜明的艺术特色。
其一，沉博幽深，气味雄厚，显示出散文大家的气派。
《仲宣楼记》、《〈重刻尺牍清裁〉小序》等将记事、说理与考据相结合，隶事用典，生动贴切，奇俊辨博，深重典雅。
写于严嵩专政时的《赠袁抑之给事迁福建按察佥事序》，采用春秋笔法，文笔曲折而意含褒贬，将自己置身官场而洞烛其奸的切身感受以及爱憎分明之情蕴藏于字里行间，其辞隐约，其旨渊深。
《题(海天落照图)后》将对仗势欺人、豪夺名画的严世蕃的无比愤慨潜藏在冷静的叙事之中，宛如静水深流。叙事波澜曲折，结构极具匠心，化实而为虚，貌易而意深。
《御虏》援古证今，运计铺谋，言简意赅。其中分析明朝廷西北用兵之失，指出其失在“以将败”、“以卒败”、“以阵法败”、“以罚败”、“以赏败”，此“五败”环环相扣，层层相关，最后又用汉武帝与隋朝大将杨素的典故说明用兵的正确之道：
其击突厥也，为骑阵以诱之，敌来，奋击而大胜。此五败者无一也。如杨素者，可以战者也。【61】
切中时弊，鼓舞斗志，文笔雄健，气势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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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志园记》影印图
其二，平淡自然，清新灵动。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读书后》提要中说：王世贞晚年的古文“反复条畅，亦皆类(苏)轼，无复摹秦仿汉之习”【62】，如《书李西涯古乐府后》、《书归熙甫文集后》等。
不仅《读书后》中有的文章渐趋平淡、畅达，其他如《与李于鳞书》、《与吴明卿书》等短札，叙离合，感时事，娓娓道来，情真意切，风格清新，自然可爱，犹如“清水出芙蓉”。
《竹里馆记》描绘自然环境生机盎然，天趣流溢，与颇有魏晋风度的馆主汪惟一融为一体，显得清新可人，意境灵动。
其三，纵横捭阖，姿态横生。
《〈宗子相集〉序》的开头突兀而起，气雄万夫：“呜呼!此广陵宗臣子相之诗若文……”【63】接着，勾勒出一幅幅从建安到盛唐文坛龙奋虎跃、群雄争胜的壮景，纵横捭阖，气势恢宏。
《游摄山栖霞寺记》写碑刻、四大天王像、舍利塔、千佛岩等，从古到今，溯源穷流，或写景，或叙事，或议论，纵笔所如，姿态横生。
《书〈项羽传〉后》有战国纵横家之风，行文洒脱不拘。其中论楚汉相争之中项羽负汉者一，刘邦负楚者三，议论滔滔汩汩，酣畅淋漓。
其四，玄思独造，翻新出奇。
《淮阴侯不反辨》、《蔺相如论》均为驳论文章，前者为以反叛之名被吕后所杀的汉代淮阴侯韩信鸣冤叫屈，后者开门见山地说：“蔺相如之完璧，人人皆称之。余未敢以为信也。”【64】
两篇驳论文章均为翻新出奇，化虚为实，独辟蹊径，自成一说。《游张公洞记》写作者一行不从前洞入而从后洞入，从一个独特的视角看张公洞，移步换景，皆臻妙境，显得匠心独运，构思巧妙。
尤其是巧用了一组比喻：“石状如潜虬，如跃龙，如奔狮，如踞象，如莲花，如钟鼓，如飞仙，如僧胡，诡不可胜纪。”【65】多姿多采，亦真亦幻，以奇笔异想在读者面前展示了无比瑰奇的艺术画廊。
其五，时骈时散，长短交错。
王世贞大多写奇句单行的古文，但也有四言骈文，如《敖士赞》、《赵衰赞》、《祭宗子相文》等，也有骈散结合，如《胜国之季》、《<曲藻>序》等。
文句长短交错也是其散文的一个特点，如《求志园记》第一段中句法上长短交错，运用了七个“也”字句：
入门而香发，则杂茶蘑、玫瑰屏焉，名其径曰“采芳”，示吴旧也。径逶迤数十武，而近有庭，廓如，名其轩曰“怡旷”，示所游目也。
轩之右三而楹者，以奉其先隐君像，名之曰“风木堂”，示感也。堂不能当轩之半，然不敢以堂名怡旷者，示有尊也。轩之右斋以栖图史，名之曰“尚友”，友古也。
斋之后馆，馆临大池，中多金银玳瑁杂细鳞，名之曰“文鱼”，池所蓄也。穿池而桥，循桥稍西南，为古梅十余树，名其廊曰“香雪”，言梅德也。【66】
每个“也”字结束一层意思，层次分明，抑扬顿挫，富有节奏感。
显然，王世贞(特别是他的晚年)的古文创作，从主导方面来看基本上与他“默受指挥”与“一师心匠”等古文理论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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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文学研究》 中华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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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归纳出如下两点：
(1)明代前后七子特别是王世贞的古文创作与古文理论大致同步演进，相辅相成。
他们在古文创作上师法《左传》等的成功，映衬出他们包括宗法《左传》在内的“文必秦汉”说有其合理的一面；他们在古文创作上师法《左传》等的失误，又映衬出这种文论有其缺陷的一面。
但切不可“以偏概全”，借他们古文创作上的某些失误来全盘否定他们包括宗法《左传》在内的“文必秦汉”说。
(2)包括王世贞在内的明代前后七子提倡“文必秦汉”说(包括宗法《左传》的文论》并力求付诸古文创作的实践，其目的是“取法于上”，“取远水救近火”——使古文摆脱理学的桎梏，并扫荡“啴缓冗沓”【67】的台阁以及“纤弱靡丽”【68】的茶陵派文风，转变一代文风的功绩不可埋没。
但是，他们“远取”而缺乏“远见”，使包括宗法《左传》在内的“文必秦汉”说在近期内颇见成效。但在尔后的理论长河中却逐渐地失去效应。这个经验教训值得人们永远记取。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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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与明清文化国际学术交流会论文集》 姚大勇 、张玉梅 编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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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38 王世贞：《漫兴八首》，《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四十九。
39 《国榷》卷七十五引屠隆对王世贞的评语，谈迁：《国榷》，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643页。
40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王世贞《读书后》提要，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508页。
41 林云铭：《古文析义》卷十六，清宣统元年（1909）石印本。
42 王世贞：《蔺相如》《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一十。
43 陈文烛：《弇山堂别集序》，王世贞撰《弇山堂别集》，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1页。
44 班固：《汉书》卷六十二《司马迁传》赞，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2738页。
45 张居正：《杂著》，《张太岳集》卷十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211页。
46 王世贞：《送顾君序》，《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五十六。
47 王世贞：《上太宰杨公》，《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三。
48 王世贞：《沈青霞墓志铭》，《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八十六。
50 王世贞：《大抵世之于文章》，《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一。
51 王世贞：《与瞿师道书》，《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六。
52 王世贞：《送郭侍御子静左迁永安令序》，《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五十五。
53 王世贞：《哭亡女文》，《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0五。
54 王世贞：《书二馆人事》，《弇州山人四部稿》七十七。
55 陈建华：《中国江浙地区十四至十七世纪社会意识与文学》，学林出版社版1992年版，第335页。
56 王世贞：《许长公小传》，《弇州山人四部稿》八十二。
57 王世贞：《游善权洞记》，《弇州山人四部稿》七十二。
58 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提要，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580页。
59 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提要，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580页。
60 《明史》卷二百八十六《李梦阳传》，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7348页。
61 王世贞：《求志园记》，《弇州山人四部稿》七十五。
62 王世贞：《御虏》，《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一十四。
6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读书后》，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580页。
64 王世贞：《〈宗子相集〉序》，《弇州山人四部稿》六十五。
65 王世贞：《蔺相如论》，《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一十。
66 王世贞：《游张公洞记》，《弇州山人四部稿》七十二。
67 王世贞：《求志园记》，《弇州山人四部稿》七十五。
68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一《空同集》提要，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497页。张卤《少保王肃敏公传》：“公(王廷相)与大梁李梦阳、信阳何景明、武功康海、东吴徐缙、鄂杜王九思相以古文倡，而成化以前纤弱靡丽之习一为丕变。”张卤所作传见于《王廷相集》附录三，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497页。
文章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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