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念老宅上那一树楝花。
这念想,在暮春与浅夏交替之际倏忽而至。
山野的风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我的心猛地一颤,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一树浅紫,在老宅的院子里,静静地开着。一种莫名的思绪,便顺着这缕香气慢慢涌上心头。
我的家乡位于南北分界线上,这“线”,肉眼看不见,但草木却知,节气也知。譬如这楝花,就是南与北的一场缱绻。楝树在北方是“稀客”,在南方则过于繁茂,而老宅这一株,既有北方的质朴,又有南方的温婉。花开得迟,不像南方的花那样急着赶春,总要等到暮春,等别处的桃花李花都闹够了、谢尽了,才慢吞吞地在枝头爆出一团柔和的紫雾。那淡紫的颜色,像晨梦里浮着的烟,像黄昏时天边的霞,在枝枝叶叶间,显得并不那么真切。风一过,满树的花影轻轻摇曳,仿佛一个绚烂而飘忽的梦,把整个老宅的空气都浸得香幽幽的。那香气有些特别,初闻带着一缕甜,再嗅却缠绕着一丝苦,最后留在鼻端的,却是一抹清清爽爽的凉,像薄荷,又比薄荷多了些绵长的余韵。母亲说:“楝花香,楝树苦”。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一丝苦里,藏着一些连大人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时我太小,不会操那么多心,单纯地以为这浅紫细碎的花很美。据说紫色可以用红色和蓝色调出来,也许吧,可我更关心的是:楝花开了,夏天便要到了。我不是青帝,管不了花事的更迭,只盼着穿了整整一冬一春的厚衣裳,早一点名正言顺地脱下来。这脱下的不止是衣裳,还有长久的羁绊与不自在。手脚顿时轻快了,风也暖了,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那时候不懂“一年春事到荼蘼,又见青青楝花发”的诗意,只知道楝花是一个信号,是夏天递来的第一封爬满绿意的请帖。

闹腾的夏天,原本就该属于孩子们。楝花谢了,枝头结出一串串青色的果子,初时小巧,渐渐饱满,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微型青枣,结结实实地垂在枝头。我们叫它“楝果”,这楝树,便是我们这帮小朋友整个夏季的“军火库”。
对于“楝果枪”的做法,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得先寻一截竹子,在两个竹节之间锯下一段竹筒,这便是枪管;再找一根筷子,缠上厚厚的碎布,蘸饱了水,然后塞进竹筒,做成严丝合缝的活塞;子弹,就是刚从树上摘下的楝果。塞一颗进去,用活塞快速而有力地向前一推,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在压缩空气的驱动下,那颗青果子便如出膛的弹丸,呼啸着射出十多米远。打在人身上虽说不疼,却也发出“啪”的一声,留下一滩青绿的汁水印痕。
我们在老宅的楝树下,端着各自的“武器”,分成两派,吆喝着、奔跑着,展开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巷战。青色的弹丸穿过阳光,打在土墙上,留下一朵朵湿漉漉的“勋章”;落入浅水里,“噗”的一声就击碎了水底的云影;有的则直直射进楝树的绿荫里,惊起一树停歇的麻雀。一次,在疯玩中,一颗楝果不偏不倚打在了邻居二妮的辫梢上,她转身向母亲告状,引来一通呵斥,我们便笑着四散逃窜。那时候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夏天,不知道忧愁为何物,觉得快乐就像楝花的香气,漫过墙头,飘向远方。
后来,我离开了老宅,奔赴南方。离开那天,也是楝花飘落的季节,浅紫的花瓣落在行李上。母亲站在楝树下叮嘱我,没事了就回家看看。风里的苦香混着她的声音,成了我对老宅最后的记忆。而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没有楝树,连风都带着陌生的味道,只有那一抹浅紫深深印在脑海里。城里有那么多名贵的花,开得雍容,开得热闹,可它们都不是我心中的楝花。我的楝花,只开在老宅院子里,开在那悠长而缓慢的旧时光里。

暮春时节,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老宅愈发老了,墙皮剥落,门窗也褪了颜色,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只有那一树楝花,还是旧时模样,静静地开着一树芳华。风一吹,一缕淡雅的香、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就弥散开来。
我抬头凝视了许久,想起“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的诗句,顿觉怅然若失。
楝花开,夏天就开始了;楝花落,梅子便黄了,缠绵的雨季也随之而来。这花开与花落之间,便是一个明朗而湿润的夏季。不过诗里写的,终究是他乡的风物。老宅的楝花,记着我挣脱束缚的轻快,记着一群玩伴奔跑追逐的喧闹,也记着母亲在树下唤我回家吃饭的悠长呼唤。那声音裹着楝花的香,穿过岁月,至今仍依稀可闻。

楝花又落了,紫色的花瓣飘落肩头。我伸手接住几片,放在鼻尖,那缕熟悉的苦香还在,只是掌心再也托不起那个轻盈的夏天了。楝花开落之间,老去的,或许不是树,而是沧桑的我。我想抓住的,也非这一树浅紫的花瓣,而是那个听见楝果“噗”的一声就会大笑的自己,是那个站在树下等我回家吃饭的身影。
老宅老了,我也远了。唯有这缕苦香,年年如约而至,提醒着我:根,还在这里!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深圳文学》《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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