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萧红被誉为“20世纪30年代文学洛神”,2026年是她诞辰115周年。上世纪30年代初,萧红、萧军来到上海与鲁迅先生相约在内山书店见面。2026年3月8日下午,“在妇女节重读萧红:她走过无数人间”主题分享会在天津的内山书店·和平大悦城店举办。
鲁迅文学奖得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作协副主席张莉携带最新随笔集《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来津,与读者见面,并与市作协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张楚,以及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刘堃展开对话,以文学的方式回望萧红,为天津读者讲述应当如何认识、阅读萧红。

萧红23岁时写出了《生死场》,去世时才31岁,她的一生短暂而绚烂,她的文字饱含对土地的眷恋、对人性的洞察,更有着女性面对命运时的倔强与清醒。
《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曾在天津生活过11年的张莉在书中对萧红的重要作品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解读,再现了萧红困苦飘零与自由绚烂交织的传奇人生,既有评论家的洞察,也有女性的共情。

“她走过无数人间”出自萧红的《生死场》,张莉认为,“她走过无数人间”是对萧红文学意义的总括:“在短暂的人生中,萧红经历了无数人的人生;在文学世界里,她写下万千人的人世冷暖;八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分明感受到,这位作家的影响力不仅早已远超过她的同代人,而且正在走过无数人间。”
张莉说,虽然这本书真正动笔完成只用了几个月,但是却在心里酝酿了25年。25年前读研究生时,因为导师的建议,一直热爱张爱玲的张莉开始关注并喜爱上萧红及其作品;真正拿起笔写下阅读感受,是在2011年萧红诞辰100周年之际。她在《人民文学》发表了散文《刹那萧红,永在人间》,在《文艺争鸣》“纪念萧红专辑”中发表了《一个作家的重生:萧红与中国当代文学》,受邀和葛浩文对谈萧红,解读其人其文之“持久力”和“亲切感”。

2011年,张莉第一次去了呼兰,参观了萧红故居。在哈尔滨,她特意去了东兴顺旅馆和商市街,街头漫步,脑海里浮现的是萧红、萧军在街上奔跑、在松花江游泳的场景。去青岛旅行,她专门去萧红和萧军一起租住的地方打卡。萧红诞辰110周年时,她完成了《重读〈呼兰河传〉:讲故事者和她的“难以忘却”》。
很多人会对萧红的感情生活感兴趣,虽然张莉也想不明白在写作上如此强悍的萧红为何在情感关系中如此软弱,但读萧红作品越久,张莉对萧红文学世界的关注远大于对她个人生活的兴趣,张莉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萧红在今天仍然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群?萧红对于今天的青年写作、散文写作等有何启示?萧红是如何构建新的女性写作传统的?

为什么《生死场》虽然有些青涩,但仍被视作经典?张莉说,真正有价值的文学创作在于将个人切肤经验升华为具有普遍共鸣的集体经验。萧红的可贵之处在于对具身性经验的创造性转化,她以难产、贫困饥饿等切肤体验为基础,并以天赋将其升华为对无数乡村女性共同命运的书写,赋予从未入史的日常场景以庄严的文学语言与美学尊严,形成一种独特的看世界方式和文学表达,构建了具有持久感染力的审美风景,从而引发读者共鸣。
在张莉看来,“这是属于萧红文学的原创性,仅《生死场》就足够让人记住萧红。某种程度上,萧红的《生死场》,是能改变我们认知世界方式的作品,读这部作品,会不断感叹,原来人曾是这样生活的,原来世界和村庄曾是这样的。”

1941年萧红发表了《呼兰河传》,这是她对村庄的另一次重写,也是她对世界的另一种理解。张莉介绍,无论是《生死场》还是《呼兰河传》,萧红并不像普通写作者那样,立意写“我爱”“我恨”,而是要写“我们”以及“整个人类”。这样洞察力让萧红区别于同时代的其他作家。
张莉说,在《生死场》里,萧红用一种女性写作史上从未有过的方式书写女人们的生活——生育的痛苦、羞耻、折磨,“年轻的她是在自己痛苦的废墟上构建了名叫‘生死场’的世界。她以这些文字向世人呈现,什么是女人的生活和女人的写作,她迫使读者直视那从来没有注意过也全然不敢注意的世界;她使那些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生活成为文学风景;她所重建的,是一种新的文学审美。正是因为对真实生活和真实经验的尊重,萧红撬动了我们对乡村生活、对民族命运、对人类命运的思考。”
张莉表示,在写作中,萧红以鲜明的女性立场切身书写,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世,读者们都接受了她的理解、她的视角、她的写作,她成为现代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那不是在男性指导下的写作,也不是对男性写作的模仿,而是独辟蹊径、独具女性气质和女性精神的写作。

《商市街》是萧红的散文集,写的是她和萧军在哈尔滨时穷困潦倒但自得其乐的生活。在张莉看来,某种意义上,萧红开创了关注日常生活的现代女性散文写作传统,并不是人生大事、历史关节才值得记下,角落发生的小事,炒菜做饭,盐水花生的香气,都有记录的价值——这样的女性写作美学也是百年中国散文写作传统的重要构成。
“萧红的文字中涌动着创造性的表达。”在张莉看来,萧红的创造性表达,正是当下“新女性写作”的源头,“‘新女性写作’在于观看视角的刷新、叙述视点的位移,使用新的价值观去认识生活,在于用新的角度理解世界,用新的形式去表现日常生活。只有这样,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写作才会有属于我们时代的新语法、新秩序、新范式。”

“开始读的时候,会觉得萧红的文字在语感上有一些障碍,有的句子好像有点不合语法,比如宾语前置、主谓语倒置等等,但当你读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因为那时候白话文写作还没有形成成熟的语言体系,萧红也是这套语言体系的建设者。”张楚坦言,年轻时觉得萧红的小说很难读进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重新理解并慢慢爱上萧红的文字。
在张楚看来,萧红在23岁时就写出了《生死场》,在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非常了不起,“我读萧红,最大的感受是,她是一个特别真的人,文本的真、性情的真、对待爱情的真。她的文字带着田野气息,弥漫着惊蛰后泥土翻新、果蔬夜长的青涩生机与原始生命力。虽然在爱情里萧红是一个软弱的人,但在文学上她绝对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女性。萧红通过自己对东北这块土地的理解方式,构建了一种新的文学样态和表达。从某种意义上说,张莉老师的这本书建立起了对萧红研究的一种新的文学审美,读起来仿佛在吃冰激凌,甜美、压火。”
张楚认为,热爱、阅读、观察是年轻写作者成长的三大基石,并期待年轻人学会观察、记录、反思生活,从中找到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刘堃认为张莉的写法特别棒,“张莉既能进入作家的感性世界,又能以研究者的身份进行理性思考,并以大众看得懂的方式表达出来,非常难得。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是,张莉如同一个乐队指挥,萧红就像乐队里的首席小提琴手,迟子建、李娟、塞壬等作家好比大提琴手、长笛手、鼓手等等。张莉拿着指挥棒,调度不同声音次第呈现,组成和谐美妙的文学交响曲。”

张莉追求可感、可懂、可共鸣、有“活人感”的表达,“我的愿望就是——像一个普通读者那样去写作,要用最朴素的、文学性的表达,要让普通读者看得懂、有共鸣。”
当年,鲁迅先生曾称赞萧红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为她的作品写序,大力推广她的作品。“萧红之所以在鲁迅提携的众多青年写作者中脱颖而出,是因为她不可替代的原创性与生命力。萧红在颠沛流离、贫病交加、情感动荡等多重困境中持续产出。”张莉希望当代有创造力的青年写作者从萧红身上汲取经验——以持续、清醒、坚韧的写作实践,让作品自身获得穿越时光的重量与呼吸。

“萧红曾经的两位伴侣,萧军和端木蕻良,都曾对她的写作进行过批评和指责。萧军认为萧红不会写小说,萧红的散文没有结构。萧红在写《回忆鲁迅先生》时,也曾遭遇嘲笑——‘这也值得写,这有什么好写?’但是我们今天再看回忆鲁迅先生的作品,记得是萧红的文字。”作为研究者,张莉想要把萧红的声音、形象从萧军、端木蕻良的话语逻辑里夺回来。
在张莉看来,写作的本质是确认自我存在,“寻找并创建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达,是优秀写作者的毕生追求。正是这样的追求使《生死场》脱颖而出。这样的写作理念和审美追求,依然值得今天的青年写作者学习。”
“AI写作只是对既有文本经验的重组与拼贴,缺乏亲历性与主体性,无法替代人类以真实生命体验为基础的文学创造。写作真正的表达是创造,要携带自己的生命经验。语言代表着作家的体面,也代表作家的尊严。”张莉期待年轻写作者直面人工智能、算法渗透、虚拟亲密关系等全新现实,写出既是个人的又是全时代的、具有文学高度的当代生存证词。
(记者 仇宇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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