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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为了超越《尤利西斯》,他写了这本书

3 已有 21 次阅读   2026-02-03 17:22
为了超越《尤利西斯》,他写了这本书
译林出版社 2026-02-02 18:06
乔伊斯迷信时间和巧合。1922年2月2日,恰逢乔伊斯四十周岁生日,莎士比亚书店的创始人西尔维娅·毕奇按照与他的约定,在当日出版了首版《尤利西斯》。他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认为,在写完了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白昼之后,他将要写最黑暗的夜晚了。乔伊斯本人后来采用了这一说法。自1924年发表名为work in progress(正在进行中的作品)的作品的片段后,前后跨越17年,这部作品的全本终于面世,乔伊斯给它取名为finnegans wake。
哈德罗·布鲁姆在《史诗》中写道:“如何描述《尤利西斯》之于詹姆斯·乔伊斯本人的影响?大约只能说,为了超越自己,乔伊斯只得创作《芬尼根守灵夜》。”
自该作出版逾80年后,中文世界终于迎来了全译本。译者戴从容花费18年时间,终于完成了对这部巨著的翻译及加注工作。值此乔伊斯诞辰144周年,节录戴从容接受《南方周末》采访的文章,重忆翻译往事,再谈乔伊斯之于世界文学的意义。
从《尤利西斯》到《芬尼根的守灵夜》
萧乾第一次听说乔伊斯是在1929年,他在燕京大学国文专修班,杨振声先生开的现代文学课上,他听到文学界出了个叛逆者乔伊斯,当时还不知乔伊斯是爱尔兰人。
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
1942年,萧乾在英国求学期间,参观过一次莎士比亚外国译本展览,那一幕刺痛了他:东方国家译本中,最辉煌、最完整的是日本坪内逍遥的全集,精装烫金数十册,除了剧本,还有传记、年谱、研究专集,而紧挨着的空荡荡的台子上,中国译本只有薄薄一册田汉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当时中国人民正在进行艰苦的抗日战争。
在英国,萧乾花了大力气勉强读完《尤利西斯》,啃下半本《芬尼根的守灵夜》,恰逢盟军诺曼底登陆反攻,他便丢下学业和乔伊斯,做随军记者去了。1945年初,萧乾专程去苏黎世郊区探访乔伊斯之墓,在一篇名为《瑞士之行》的文章中写道:“这里躺着世界文学界的一大叛徒。他使用自己的天才和学识向极峰探险,也可以说是浪费了一份禀赋去走死胡同。究竟是哪一样,本世纪恐难下断语。”
《尤利西斯》,萧乾、文洁若译
尽管萧乾感叹中国的莎士比亚翻译滞后,但《尤利西斯》翻译的时间差,有过之而无不及。1990年,萧乾、文洁若夫妇两位老人开始合译《尤利西斯》,1994年10月,第一个中文全译本由译林出版社推出。这时,距离该书日文译本出版,已过去六十余年。金隄翻译的《尤利西斯》,也分上下两册先后推出。1990年代的中国,掀起了乔伊斯热。
2003年,戴从容在复旦大学做陈思和老师的博士后,同时开设“《尤利西斯》精读课”。文洁若有事到上海,被请到复旦做“《尤利西斯》在中国”讲演,一百多人的大教室坐满了,走道两边也站满了人。文洁若曾想一鼓作气继续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只尝试了一页就放弃了。
为了做乔伊斯的翻译,戴从容戒掉了游戏《超时空英雄传说》和《金庸群侠传》,2004年博士后毕业后再没玩过。她的先生常抱怨她不锻炼身体,她觉得有锻炼身体的时间,还可以翻译一点东西。
戴从容去过三次都柏林,第一次是2004年,恰逢都柏林纪念乔伊斯的盛大节日:“布卢姆日”一百周年;第二次是2012年,她从都柏林来到另一座爱尔兰城市科克,在那里完成了《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译稿的修改;然后是2019年,她应邀参加了三一学院举办的乔学研讨会。
2021年,戴从容译注完《芬尼根的守灵夜》交稿,接下来,是漫长的出版筹备和编校,最终交由译林和华东师大出版社联合出版。而在2025年1月,台湾书林出版有限公司推出了繁体版的全译本,译者梁孙杰,译名为《芬尼根守灵:坠生梦始记》。中文世界迎来了乔伊斯译介的又一个大年。
英国人stephen nashef任教于四川大学,在他看来,《芬尼根的守灵夜》相比《尤利西斯》,难度提高了很多。“《尤利西斯》虽然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地方,但毕竟是个故事,语言很美,我很喜欢,”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finnegans wake在书店看了第一页就放弃了,看了几页中文版,反而好懂一些,因为有注释。”
胡桑是诗人、译者,在同济大学任教,他是全网最早晒《芬尼根的守灵夜》全译本的读者之一。“乔伊斯对待词语、时态、句法、语法的态度是瓦解性的,不可读的,几乎是抵抗翻译的。这个中译本翻译的难度可想而知。可以说,这是一种在汉语中的再造和重写。”他说,“当然,原作的不可读,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可读性’呼应着‘可译性’,是与传统、精神、存在之间的关系的建立。不可读,意味着这个关系破裂了,世界成了废墟。中译本也可以说是另一个废墟。”
“不过,翻译的完成,意味着废墟本身也可以是另一种传达。《芬尼根的守灵夜》成了一部‘可废墟化’的不再建立纪念碑的作品。这可能是对中文书写及其精神的一次增补,打开了一个裂隙。”胡桑向南方周末记者补充,“另一方面,这种‘可废墟化’作品是对《尤利西斯》及此前的精神性作品的一种激进对话。 没有《尤利西斯》,只有‘芬尼根’,就徒有解构和虚无。在中文世界,如果把这部书视为孤立的成就和作品,那更是危险的。”
为什么会选择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
南方周末:你是中文系出身,从比较文学方向进入到英语文学研究和翻译。可能英语系出身的人,反而不一定有这样的勇气和意愿来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项异常艰苦的工作?
戴从容现为南京大学全球人文研究院教授,
图为她在上海的布卢姆日活动上与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画像合影
戴从容: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确实需要勇气,我一开始也没有多少勇气,是倪为国编辑鼓励我做,我才做的。翻译需要两个技能,一是外语的,一是中文的。我的优势首先是在中文这方面。至于英语,实际上中文系的比较文学专业跟英文系是有很多重复之处的,我本科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学比较文学,毕业论文导师就是比较文学专业的杨正润先生。当时我研究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他的语言非常繁复花哨,也可以说很优美。杨老师就跟我说让我去看英文原版,而不是从译本来研究。那时候我接受的训练其实很像英文系的,从原著开始读,关注亨利·詹姆斯的“意识中心”,后来才发现它其实跟意识流小说的艺术手法很有渊源。
后来硕士期间在杨老师门下,我的硕士论文研究萨义德,他的《东方主义》和《文化与帝国主义》都没翻译过来,我也是从原文研究。然后博士论文是研究乔伊斯,那时候《尤利西斯》和乔伊斯其他的书都翻译过来了,但《芬尼根的守灵夜》还是要自己去读原著。
我这个人做翻译有一个好处,就是我比较宅。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有一个要求就是你必须有耐心,因为做注释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有时候我感觉像是在沙漠里一点一点往前走,周围的一切景色其实变化不大,因为你的进展速度是很慢的。它不像其他作品有那样波谲云诡的情节,你需要有耐心坐下来,十几年二十年做这件事。
《芬尼根的守灵夜》(全译注释本)由戴从容译注
南方周末:现在的年轻学者科研压力非常大,非升即走,翻译不能算学术成果,所以也很难再做到这样?
戴从容:是的,我开始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时候,也感到自己像个分裂的人,2012年第一卷出版的时候,我还是副教授,也有一个职称的问题。后来过两年评上了教授,学校里还是有各种发文章、拿项目的压力,两方面都要兼顾。不过我很喜欢翻译,这期间我还翻译了约翰·班维尔的《蓝色吉他》,还有津巴布韦女作家齐西·丹加伦芭的三部曲,其中一部《不安的处境》已经出来了。
南方周末:翻译其他的也是一种调剂,没有那么难,至少是通顺的句子。
戴从容:至少不用做注释,《芬尼根的守灵夜》我的注释有四万多条。
南方周末:简直跟西天取经一样了。《芬尼根的守灵夜》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研究性翻译,甚至研究的色彩大于翻译。理论上讲,这样一部作品是不可译的。当然,所有的文学作品,一经翻译都会有所损失,但《芬尼根的守灵夜》又是一个极端,它有太多非常规的语法和自创的词,还用了很多种语言。你怎么看待它的可译性问题?
戴从容:实际上我觉得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翻译的,主要是看你采用什么方法。如果说《芬尼根的守灵夜》不可译,主要是指不能像其他翻译一样,只取其中一个意思把它翻译过来,那就违背了乔伊斯写这本书的初衷。
乔伊斯写《芬尼根的守灵夜》不仅仅是做一个文字游戏,它要打破语言的单一模式,允许各种不同的意义来杂交,这才是他制造那些词的动机,变成一词多义的混成词。在翻译中如何体现它只是初步的工作,用很笨的方法加注释,使得多义保留下来。也因此采用了特殊的排版,选择其中一种解释用小四字号,其他解释用小五字号跟在后面,相当于我在不断地提醒读者,这个字不是只有一个含义,双数页的正文有大字和小字,单数页又有注释。这样的排版方法,是倪为国想出来的,我很喜欢。第一卷出来的时候,就有人抱怨这样的排版读起来不顺畅,但《芬尼根的守灵夜》原版你读着就不顺畅。
当然,如果能像徐冰造汉字那样造出新的字,体现一词多义,就更高明了。
戴从容译注《芬尼根的守灵夜》内文
南方周末:乔伊斯这种天才型的创作者,充分发挥出了英语语言,或者拼音文字的开放性。相比而言,汉字是比较封闭的,虽然我们也有音译的外来词,比如沙发,但毕竟数量很少,如果把一个音节很长的外来词直接音译过来,其实是很奇怪的。当然汉语的这个特点不能简单地说是好是坏。德里达就认为汉字是文字第一义、语音第二义的,跟西方的语音中心主义相反,是一种反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语言,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你在翻译中怎么看待这种语言差异?
戴从容:是的,拼音文字可以通过加减字母来使词义发生改变,我们汉字就很难随便增减一撇一捺,不像他们那么自由。所以那些以拉丁字母为语素的语言,如法语、意大利语、德语,可以用不加注的方式来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翻译的过程中,这些译者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造自己的词,来跟原文保持一致。我们的文字就没办法这样制造,只能加注释。
实际上《芬尼根的守灵夜》读出来的话,要比看更容易认得。有时候你把它读出来,你会发现它的发音跟某个词接近,就会理解。所以乔伊斯自己在这部书中也说,不能用眼睛看,可以用耳朵听。这为西方读者提供了比汉语读者更方便的阅读方式,通过把它读出来,感受它的含义。
乔伊斯是后现代的鼻祖
南方周末:乔伊斯创作生涯的路线是非常清晰的,年轻的时候出过诗集《室内乐》,他的有韵脚的诗成就一般,但他的小说都是诗;然后是写实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就像毕加索有很好的写实画、肖像画的功底;到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已经有很多意识流成分了,就像写实时期和《尤利西斯》之间的一个桥梁;然后到《尤利西斯》再到《芬尼根的守灵夜》,一步步走向语言实验、文体实验、文学革新,有种走到头了的感觉。
《都柏林人》和《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
戴从容:我同意你的看法,乔伊斯的语言功底非常好,他的小说是诗的语言。包括到了《尤利西斯》的开头,斯蒂芬和穆里根从塔楼上往下走,他用descending(下降)这个词,就写出了穆里根的歌声渐渐往下又渐渐变弱。穆里根说斯蒂芬的妈妈,斯蒂芬不高兴,这时候乔伊斯又用了spoken himself into boldness(越说越大胆)来形容穆里根的状态,好像一个人一开始做错了,然后找理由辩解,越辩解越觉得自己没错,几个词就把这种情绪变化非常准确地写出来了。
乔伊斯的这种词语的表现力,不是简单的写实的手法可以概括的,实际上他很喜欢福楼拜。福楼拜有种追求就是用一个字写出很多东西,那么这个字应该是最准确的。乔伊斯也在追求炼字。你看他好像拉拉杂杂,实际上他是有意这样做的。比如说人物的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动,流淌不息,不断地变换内容,不知不觉脑子里会流淌一些东西,不断在小细节上纠缠,其实人很少会在自己的脑子里去想那些长篇大论,像哈姆雷特一样想着to be or not to be,而更多地是在小事情上不断回想。乔伊斯就是为了表现这样一个真实的意识状态,他可以把话说得非常经典,有时候故意啰嗦是表现的需要。
南方周末:他的语言功底就好像脚手架,有时候为了达到别的表达的目标,就把它丢掉了。
戴从容:对,《芬尼根的守灵夜》表面上看起来,也是拉拉杂杂,乱七八糟,一开始我也疑惑,乔伊斯为什么要这样写。后来有一次我翻到一句话,主人公芬尼根把头扎到了水里洗脸,然后他用到了《圣经·出埃及记》里的各种词语,非常巧妙,如果按《圣经》的词语来读,就是上帝分开了红海,让犹太人可以离开埃及,这样词语的表现力、强大的多义性、含义的深邃,在那一刻真的让我服了乔伊斯。
乔伊斯与西尔维娅·毕奇(《尤利西斯》的出版商)在巴黎
视觉中国丨图
南方周末:刚才也提到你的学术经历中有过对萨义德的研究,乔伊斯的祖国爱尔兰虽然不是东方的亚洲国家,但在乔伊斯成长的时代,爱尔兰很多时候也被认为是欧洲内部的殖民地,处在英国的殖民和霸权的阴影当中,包括19世纪大饥荒的历史。诗人叶芝,就处理过爱尔兰人民族觉醒、反抗英国的精神史。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乔伊斯对英语的破坏本身包含了对英语霸权的反抗?英语是英国人强加给爱尔兰人的,但今天他们又不得不运用它,因此有一种悖反心态。
戴从容:有种说法是乔伊斯就是要打破英语的统治,来制造自己的语言。受乔伊斯影响的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在他的诗集《苦路岛》(station island)里就谈过语言的问题,实际上希尼也一样,作为爱尔兰人他很痛苦,必须用英语来写作,处在纠结之中,希尼会在他的作品中插入一点爱尔兰语。
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里也插入了爱尔兰语。在乔伊斯的影响下,希尼就觉得不要怕使用英语,我们爱尔兰人用英语的时候,就给它打上了爱尔兰的调性,就好像你隔墙听别人说悄悄话,虽然有时候每个字词都听不清楚,但调是在的。
南方周末:乔伊斯还在《尤利西斯》里嘲讽了莎士比亚。这也可以看作是对英国文学传统的反抗吗?
戴从容:乔伊斯对莎士比亚还是非常欣赏的,《尤利西斯》第9章其实不算嘲讽莎士比亚,是在追溯怎么解释莎士比亚,用穆里根的话说就是,斯蒂芬用代数法算出了他父亲的鬼魂,莎士比亚就是他父亲的鬼魂。《尤利西斯》第12章有个叫市民的角色把英国说得一无是处,把爱尔兰说得非常好,乔伊斯对此是讽刺的态度。他认为莎士比亚代表了英国辉煌的文学,斯蒂芬的化身之一就是哈姆雷特。实际上我觉得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会完全让政治影响自己,他会超越一种简单的评判。而乔伊斯是一个世界主义者,不是民族主义者。
南方周末:或者说,这种嘲讽肯定不是二元对立的反抗,嘲讽的精神是贯穿在他后面这些作品中的,他对一切似乎都有一种解构和戏谑,当然,这个戏谑中有非常严肃和深刻的东西,他是在这个意义上不断翻转和松动一些价值。
戴从容:是的,所以有人说乔伊斯实际上是后现代的鼻祖,对后现代作家来说,没有什么是高不可攀不可以打趣的。他去戏仿这些东西的时候,不意味着要把它们踩在脚底,彻底否定,实际上是用一种更加开放、幽默的姿态,平起平坐地来面对文化遗产。乔伊斯非常喜欢莎士比亚,但并不会把莎士比亚看得非常神圣,而是觉得我们都是作家,甚至有一种我也可以成为莎士比亚的雄心。
注:本文节选自《翻译天书二十年:对话〈芬尼根的守灵夜〉译者戴从容》,感谢《南方周末》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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