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首都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中外美术史第一道名词解释“卫天霖”,难住了不少考生。
即便有回答上来的,也只是把自己背过的生平,一字不漏地写上。
而同为名词解释的“潘天寿”,考生们的回答,一个比一个出彩。
恕我大胆直言,作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科的开创者、奠基人,卫天霖如今收获的关注度,远远配不上他该拥有的声望。

1898年,这一年,女娲批量生产艺术天才,雨露均沾派发到各个地方。
浙江降临了个丰子恺,广东来了个黄君璧,安徽有个林散之,福建迎来了一杯“白描祭酒”——陈子奋。
山西,千呼万唤,唤出了卫天霖。
图 | 齐白石、卫天霖
卫天霖打小动手能力就很强,捏泥人、编扎、木刻、剪纸无所不通。
有一次,家里包饺子吃,卫天霖闲着没事,拿块饺子皮剪,剪得入了神,二姑凑过去看,竟是她的剪影,一分不差。
那天,二姑拿着剪影,逢人说,炫耀了很久。无人注意的角落,卫天霖的嘴角,也上扬了很久。
这是艺术第一次给予他的快乐。不知道,当日后因艺术身陷泥淖,卫天霖是不是一直啃咬着这块旧糖,甜慰自己。


1918年,因成绩突出,卫天霖得到了汾河中学推荐,保送到山西省留日预备学校。
预备了两年,卫天霖以山西第一的成绩,正式被公派留学日本。
他考取的东京美术学校,是当时日本最好的美术学府,1926年毕业,他又是以第一名身份毕业。
毕业创作《闺中》,可以算是他尝试油画民族化的第一步。

女子坐在软榻边,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沉静内敛,右边立着一块绘有梅花、花枝的中式屏风。
整幅画用色沉、空间含蓄,看得出融合了印象派的色彩观察,同时不失东方审美。
毫无悬念地,《闺中》被评为金奖,藤岛武二赞叹不已,并像捡了大便宜,把卫天霖“捡”回了自己画室,精心栽培他。
受藤岛武二启发,卫天霖倚求“油画民族化”的想法逐渐在印象派得到实现。

1928年,卫天霖回国,也把印象派带回了国。他是最早一批将印象派介绍回来的画家。
不少作品都能明显看出印象派的影子,《紫禁城外》树木投下的影子横跨小道、花与叶子闪烁着太阳的光,运用了印象派的外光技巧。

将外光技巧运用到出神入化境地的,还属小道尽头的紫禁城,周身一圈光晕,竟能与蓝天融合得自然、和谐,让整个画面柔美,但又不致柔美到“死气沉沉”,这不,路边、尽头处处激情暗涌。
我个人最喜欢的《畅音阁》,更是卫天霖的“炫彩之作”。

色彩浓烈华丽,阳光投射在地上的黄色与建筑阴影的蓝紫色水乳交融,红色的屋檐窗棂与绿色的立柱配合自然。
而红绿搭配,再加上描绘的是皇家建筑,很容易营造一股过于严肃的氛围,卫天霖很巧妙地,让游客三三两两,不停地穿梭于廊庑,软化了这一严肃。
颜料厚涂,又增加了畅音阁的体量感,微微仰视的视角,给人一种生命的肃穆厚重。
还有在荒野中,孤木独立,枝干虬曲苍劲,与旁边起伏崎岖的山坡形成呼应,山坡从近到远,空间不断被扩延。

老树虬枝如历尽风霜,枝头缀满淡粉花苞,暗示着荒芜中暗藏生机,本来一眼很“颓”的画,却传递出绝地逢生、不屈向上的生命力量。
卫天霖的每一幅画,是一颗颗独特的口香糖,越嚼越有味,令人口舌生津,一如吴冠中所说:
“(卫天霖)既有印象派画面色彩的和谐、呼应和新鲜感,又具备中国工艺美术中华丽的装饰效果。印象派追求刹那间的印象,重视即兴的手法,卫老与此截然相反,他刻意推敲,一如贾岛的苦吟。”

只是,谁也没想到,印象派成就了卫天霖,也让他陷入了绝境。

由于引进印象派,卫天霖回国后,光景并不美好。
先后在北平大学艺术学校、北平艺专、孔德小学任西画教授、图画课老师。
在孔德小学教书时,他因出过天花,脸上留了印子,被学生取外号“卫麻子”。

哪怕被嘲笑,卫天霖仍一如既往,笑嘻嘻指导学生,学生不自信,他就拣着这个人的好,使劲夸奖他、鼓励他,学生进步了,他比本人还高兴,整得学生受宠若惊。
一位表演艺术家,曾经也是他的学生,后来悔悟:“那时我们却全然不懂他的价值……”
兜兜转转,几经被排挤,才在1949年被委以重任,负责筹建北京艺术师范大学美术系。

(吴冠中认为,这是另一种“贬谪”,因为五十年代好多画家被安排去了热门的中央美术学院,对比之下,北京艺术师大美术系是冷宫……)
吴冠中所言不无几分道理。当时的北京艺术师大美术系没几个老师,的确很冷。
但自从1956年,卫天霖出任副院长兼美术系主任,他就像印象派里的冷暖调,将暖光引入了冷飕飕的“冷宫”。

他首先打造师资团队,张安治、李瑞年、吴冠中等等名师,都是他一个个亲自请来的。
在他的努力下,北京艺术师大美术学院一点点挤入了大众视野,让人不容忽视。
很快,4年后,1960年学院受到重视,被改名为北京艺术学院,又一个4年,北京艺术学院被撤销,美术系并入北京师范学院,也就是首都师范大学前身。
解散大会那天,现场哭得稀里哗啦,吴冠中犹记得,自己当时迟迟不敢直视卫老的眼睛,怕在那双眼看到些什么。
北京艺术学院不需要卫天霖了,他被放生,轻飘飘如一粒灰,在风雨中飘摇沉浮。

为了活下来,他断臂求生,亲手毁掉三间仓库的画作,吴冠中看不下去,选了一幅藏起来。
后来中国美术馆、北京师范学院以及其他地方,一有哪里举办卫天霖的画展,都要来跟吴冠中借走这幅画,吴冠中索性捐给了北京师范,毕竟这本来就是卫天霖的,也是物归原主。

风雨十年,卫天霖的手不再是画画的手,而是搅石灰的手,被灼伤到伤口斑斑的手,他的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
那双手,也是帮人的手。卫天霖一个弟子回忆,当时卫老师自身难保,还要从家中硬挤出一袋米,拿给一个生活困难的汾阳酒厂工人。工人抱那袋米回家,一路哭回去的。

家人卫垒回忆,兄长卫天霖刚回国时,有一回作画,油彩飞到了眼睛里,一度几近失明。
他写信,斩钉截铁告诉父亲:“假如我的眼睛失明,对我的事业将影响很大,那我将不再活下去。”吓得父亲连忙回信安慰,好在最后眼睛没事,悲剧没有发生。
我很诧异,一个眼睛有事,就要与艺术同归于尽的人,在双手被烫伤、耳朵被打失聪,竟然没想过了结自己。

没想死,是因为还心怀希望,卫天霖一直在等,等云开见月明。
谁曾想,等来了死神。1977年,卫天霖病逝,享年79岁,念想变成了妄想。
他生命最后几年创作的《白芍药》,白芍层层叠叠,饱满舒展,充盈着整个画面,《向日葵》花蕊硕大、朵朵金黄。


风雨飘摇的季节,居然没有打散这盆“白芍药”、“向日葵”,“白芍药”依然长得如此纯洁、饱满,“向日葵”依旧向阳生长。
卫天霖家属秦蕾女士接受采访,她提到一个细节,触动了我。
她说,卫天霖在世时,家里门口立着一面镜子,他要求每个人出门前,先照照镜子,整理好仪容仪表。

当我面对他这幅自画像,色彩并不如作景色、景物那般艳丽,朴素、澹淡,我突然很想问:
卫先生,那面镜子是不是立在了你的眼眶上,甚至长进了你心里,才能在每逢绝望、困境时,快速整理自己,继续以最好、最绅士优雅的姿态示人?
参考资料:
1、光明网|怀念卫天霖
2、央视网|卫天霖:一个正直朴厚的艺术家
3、央博|卫天霖的精神世界与艺术旨趣
4、光华之路|卫天霖:生命的意义在于献身艺术事业,他无所求
5、汾州乡情|怀念我的兄长卫天霖
6、开拍|秦蕾女士追忆卫天霖
7、吴冠中|卫天霖与北京艺术学院
8、吴明娣|卫天霖艺术的传播与卫天霖精神的弘扬
卫天霖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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