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从不入眠,它只是有时安静下来。那些灯火,在深夜显得格外坦白,像一群不肯低头的人,固执地亮着。叶过之画中的城市就是如此——没有人声,没有车鸣,只有建筑与光影沉默对望,偶尔一个旅人的背影,像一句被省略的感叹,轻轻落在画面的边缘。

这位出生于广东的艺术家,近年受到越来越多品牌与私人藏家的关注。他的作品既非典型的东方水墨延续,也非纯粹西方油画的移植,而是在技术、媒介与观念之间寻找一种属于当代中国的绘画语法。


在成为艺术家之前,叶过之首先是一个需要出口的孩子。
童年的记忆里,大人们总是忙着,没有太多时间陪伴他。于是画笔成了他最早的玩伴。家里的墙壁、地板、任何能落笔的地方,都留下过稚拙的线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只知道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人会舒服一些。

《黎明前的归途者》60x40cm,布面油画,2025
长大一点,他经历了漫长的叛逆期——那种青春特有的、说不清在对抗什么的叛逆。在那些混乱而躁动的日子里,绘画和艺术始终在那里,像一根锚,让他在情绪的暴风雨中不至于漂得太远。叶过之和SuperELLE分享道:“艺术始终是我最珍贵的解药。”这句话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一个少年将自己从暗处一寸寸打捞上来的漫长过程。

《直到冰雪融化》200x130cm,布面油画,2025
有意思的是,虽然大学主修油画,叶过之却在毕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专注于水彩创作。他坦言这多少带有一种反叛——在油画专业里选择水彩,就像在人群中选择独处。但正是这段“叛逆期”的训练,赋予了他极其扎实的绘画功底。水彩的不可逆性迫使每一个落笔都经过深思熟虑,不能涂改,不能覆盖,每一层色彩都必须精准地安放在属于它的位置。这种近乎严苛的训练,后来被他带入了油画创作中。

《迷失的星星》20x20cm,木板油画,2024
他的学习方式很“叶过之”——大学科班出身,但更核心的能力来自自主摸索。中学时得到第一台钢琴和第一架相机,他没上过一节专业课,就是自己玩、自己试、自己悟。绘画、影像、音乐,这些不同媒介对他来说像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都能传递那种“情绪游弋的感觉”。他说这是“吸引力”,是本能地靠近让自己完整的事物。

叶过之工作室
然而,真正让叶过之的画作具有辨识度的,是他近年来对媒介融合的实验。他在粗麻布或木板上制作特殊的底子,这种底子既能承载水性颜料的晕染扩散,又能保证油彩的良好附着。于是,丙烯墨水、矿物质水彩、油彩,这些本该“油水不容”的材质,竟在画面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他追求的是一种“电影质感的绘画性”——那种光影的层次、氛围的萦绕、情绪的含蓄流动,让人想起王家卫电影里被抽走对白后留下的纯粹影像。

《巴黎的夜晚》120x60cm,布面油画,2025
回到他笔下的城市。那些无人的街道、微亮的天际线、雨后的倒影,看起来像某个真实存在的地点,又像一个所有人都曾梦见过的场景。叶过之说,他描绘的其实不是城市本身,而是人类个体心理的内在映射。“就像一种独自观看的、静默的存在主义剧场。”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城市总是“静默的”——那不是刻意剥离声音的结果,而是因为,当我们观看内心时,本来就没有嘈杂。喧嚣属于群体,寂静属于个体。而他选择陪伴那些在城市中感受到孤独的人,轻轻告诉他们:孤独并非匮乏,而是一种深度。


不久前叶过之在嘉德艺术中心举办名为“无尽的旅人”的个展。这次展览被外界视为他从“社会观察向内在哲思”的一次重要创作转型。
“无尽的旅人”这个标题灵感来自加缪的《西西弗神话》——那本探讨荒诞与反抗的哲学随笔。同名画作描绘了一个越过雪丘、翻向远方山脉的旅人,而等待他的,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景象。这种循环,与西西弗日复一日推石上山如出一辙。叶过之将这种荒诞感转化为视觉语言,却不给出答案,只是呈现。因为他知道,关于意义的问题,答案从来不在画布上,而在每一个观看者自己的生命经验里。

这次展览的策展工作叶过之和团队花了大量心力,因为作品系列繁多,要从“城市景观”到“夜旅人”再到“地上的星星”,梳理出一条清晰而富有张力的脉络并不容易。但最终的效果证明,这种努力是值得的。展览现场,很多观众在画前长久驻足——他们未必都了解那些技术层面的精妙,却被画面中某种熟悉又难以言说的情绪击中。
策展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叶过之创作中的一个重要特质:他画的看似是城市,其实是城市中的人;看似在描绘外在的风景,其实在勾勒内在的心境。这种内外之间的游移,让他的作品既具有公共性,又保有私密感。

“无尽的旅人”展览现场
然而,艺术之路从来不只是展厅里的高光时刻。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商业摄影是叶过之“供养”纯艺术创作的主要经济来源。他合作过Rolex、Louis Vuitton等国际品牌,这些商业项目对他的要求与纯艺术完全不同——它们需要清晰地传达品牌信息,需要更直接的视觉冲击力。

《俯瞰的风景》,110x177cm纸本水彩,2020
但叶过之对此保持着清醒的区分。在商业摄影中他提供专业的服务,在艺术创作中他保持完全的独立。“我不愿意把绘画变成商业运作,”他说。这种坚守听起来朴素,在现实中却需要极大的定力——尤其是在看到同行纷纷转向流量逻辑的时候。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排斥商业本身,甚至对时尚品牌有着敏锐的观察:“做品牌跟做艺术一样,需要前瞻性和底蕴。要在生存中坚守,长期主义的发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成就经典。”这种认知,与部分艺术家对商业的天然抵触很不一样。叶过之似乎把商业也看作一种创作——只不过用的是另一种材料,遵循的是另一套逻辑。而无论在哪一套逻辑里,他都十分相信“长期主义”。

回顾近十年的创作历程,叶过之用一句话概括:“这是一段寻找内心平静的心路历程。”他说,从并不美好的童年,到躁动的青春,再到被艺术治愈的这些年,他从自己的创作脉络中清晰看到了心境的变化。“作品悬挂出来的时候,就像一览无遗地展示着自己的情感和思绪。”这种近乎赤裸的自我暴露需要勇气,但也正是这种勇气,让他的作品能够感染他人,与许多人发生共鸣。

《当代沉思者》40x70cm,
布面综合涂层、丙烯墨水,2025
有人说叶过之的画是关于“喧嚣背后的孤独”,但他本人并不把孤独看作负面的东西。他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一种存在的深度,一种让生命变得可触可感的质地。“喧嚣”与“孤独”并非对立的矛盾,而是一体两面的辩证关系——就像城市需要静默的时刻,人也需要从人群中暂时抽离,才能看清自己究竟是谁。


SuperELLE: 您自述儿时属于比较自闭的孩子,艺术创作成为了一个重要的“出口”。能否具体谈谈最早是如何与艺术结缘的?是什么契机让您拿起画笔,并最终决定将艺术作为一生的志业?
叶过之:要说最早和艺术结缘的话,应该从回忆儿时有比较清晰的记忆就开始了。
记忆中我的童年比较孤单,家里人都比较忙,经常独自玩乐的时候就会拿着画笔把家里许多地方都画满了画。因为我的姐姐(大我八岁)也是学画的,所以从小时候我就接触各种画材,甚至它们变成了我的玩具。自闭的小孩在少年成长期会经历一段漫长的叛逆期,在残酷的青春历程中,对绘画和艺术的感知令我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 直至今天,艺术始终是我最珍贵的解药。我都没有尝试过放弃创作艺术,我只有尝试过放弃其他东西。

《地上的星星10》40x30cm,
布面综合涂层、丙烯墨水、油彩,2026
SuperELLE: 您的创作涵盖了绘画、影像、音乐等多个维度。这种跨媒介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还是随着创作深入逐渐打开的?
叶过之:我对各种各样的艺术方式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可以说是一种吸引力。
绘画、影像、音乐是我现阶段力所能及的一些表达方式。
绘画上,我算是科班出身,但事实上我的自主学习大于被传授。从我中学的时候得到的第一部钢琴和相机起,我便不断地摸索着,期间并没有上过一节专业课。我的创作关于氛围,影像,音乐和绘画性一样,能带有强大的情绪游弋的感觉。这些兴趣和事物,都一直陪伴着我,后来发展成职业。

《海边1-2》40x20cm,布面综合涂层、丙烯墨水,2025
SuperELLE: 您早期的水彩创作和后来的油画创作之间有着怎样的继承与断裂?从水彩到油彩,再到如今将丙烯墨水、水性颜料与油彩融合使用,这条媒介演进的线索背后是什么样的思考?
叶过之: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奇怪,事实上我大学主修的是油画专业,但从大学时期到毕业后几年都在用水彩作为媒介,化学成分来说,油和水其实是互相排挤的。
可能因为过去我是叛逆的个性,在学油画的环境中选择了水彩作为主媒介。然而水彩的训练让我得到了非常好的绘画“底力”,水彩创作中的“不可逆”是需要逻辑性和定力的。

到后来我有了较大的工作室后,我开始创作大幅的油画作品。我会把油画的间接画法挪用到水彩的画面上,所以我也会想到将水彩的通透和晕染的扩散性挪到油画布上去。直到近年来我在粗麻布或木板上制造了可兼具水性晕染和油性附着的底子。所以我使用到防水性能非常强同时兼顾高透性的丙烯墨水,矿物质水彩颜料和油彩在画面中融合使用,并达到一种和谐,这过程其实是在技术层面上的追求状态。

叶过之工作室
SuperELLE: 之前谈到新作中“将东方的笔墨意境与西方的具象绘画语言结合”。这种融合是刻意为之的,还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您如何看待东方美学传统在当代绘画中的位置?
叶过之:一直以来,我都感受到自己创作中有一种内在的隐喻,虽然一直都是以西方具象绘画的结构和手法去创作,但内在总会透露着东方意境、含蓄和气韵的意味。但在观众的眼中也许不太容易能察觉,因为我并不喜欢直白地挪用代表东方的元素。新作品中的结合在方法上也是我想要的一个结果,同时又透露出一种西方的绘画性和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电影感风格。二者糅合在一起,使得我作品中的“静”也更能回归东方的意味。

《人间》,90x130cm布面油画,2023
其实说到东方的美学传统和当代绘画,听起来好像是一种过去和现在之间产生的矛盾,但我不认为这是“传统”,传统意味着旧式。
东方美学其实一直植根在我们骨子里,特别在我们的国家,需要的只是觉醒。过去在西方主导的当代艺术格局下,带有“东方性”的作品常被视为一种象征性甚至边缘化的存在,但如今也越来越多艺术家正在打破这种“他者化”。

《冬日旅人》,
100x150cm布面综合涂层、丙烯墨水,2026
SuperELLE: 您的绘画以“多层技法”著称。能否具体描述一下您的创作过程?一幅作品通常要经过多少层绘制,每一层分别承担什么样的功能?
叶过之:我通常创作一幅作品会从做画底到绘制,都需要制作很多层。做画底是每个画家都通熟的必要技能,每个画家会制作和调配适合自己画法的底子。
在最近的主要作品当中,我会在底子里制造类似于胶片中的物理颗粒感。到在创作画面的时候,从做底色到颜色的基本铺设完成状态后,我会经过多层的罩染来达到最终的效果。
这过程挺像我在做摄影后期的一级调色和二级调色,包括图层的叠加。但在绘画的实操当中,就会有相当的难度,每一次罩染的色层如果失败是不能撤回的。必须做好每个精准的决定,从底子、底色到后面的罩染层都会互相产生作用并呈现更丰富和微妙的变化,达到具有电影质感的绘画性画面。

《寒夜》,78x108cm纸本水彩,2017
SuperELLE: 您画面中的城市往往呈现为“静默的”。这种静默是有意剥离了声音,还是暗示城市本身就处在一种更深层的寂静之中?
叶过之:我在“城市景观”和“夜旅人”系列中的作品,作品呈现的常是无人的夜晚城市或是孤独旅人若近若离的背影或侧影。
城市事实上是一个巨大的人类群居场地,但我在这两个系列中,我对城市场景的描绘更倾向于人类个体心理的内在映射,就像一种独自观看的,静默的存在主义剧场。

《无尽的旅人》,150x250cm,布面油画2026
SuperELLE: 有评论认为您的作品呈现的是“当代人热衷于喧嚣背后的孤独自我”。您如何看待“喧嚣”与“孤独”这对矛盾在您作品中的辩证关系?
叶过之:很多人在看过我的作品之后,都会有对“喧嚣背后的孤独“有较深的感触,从普通的观众到我的藏家群体。
在我的“夜旅人”和 “地上的星星”系列当中,会有较深的表现。这应该是当代都市人不可避免的普遍感受。

《夜旅人》,130x200cm布面油画,2023
但孤独并不是一种不好的东西,这会让我们意识到存在的深度。“喧嚣”与“孤独”也并非是矛盾,而是一体两面的辩证关系。只是我作为艺术家,长期在城市当中处于与人群疏离的状态,像是游离的“局外人”和“观察者”,往往对人们这种孤独自我有更深的体会。

《地上的星星12》,90x60cm布面油画,2026
SuperELLE: 今年您在嘉德Guardian Art的个展“无尽的旅人”,被描述为“从社会观察向内在哲思的创作转型”。能否具体谈谈,这次展览相比以往个展,在创作方向上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叶过之:这次在嘉德的展览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比较完整脉络梳理的个展。我的作品系列较多,策展人和我在准备这次展览的前期工作都付出了相当的努力。最终我们的展览确实也得到了很好的反响。
“无尽的旅人”灵感来自于加缪的“西西弗神话”,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深受影响的哲学观念。如同名作品《无尽的旅人》画中一样,越过雪丘翻过远方的山脉,出现的会是跟之前一样的景象,这种无尽的循环跟西西弗推石上山一样。

“无尽的旅人”展览现场
就如在这荒诞的人生旅途中,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的意义和定位?这次展览相比之前的展览确实会往哲思方面注入更多的内容,也展现了我近年来的一些行迹和观念变化,并非单纯是视觉感受和体验。

“无尽的旅人”展览现场
SuperELLE: “无尽的旅人”这个展览标题意味深长。您所说的“旅人”是指画面中反复出现的孤独背影,还是指向每一个在现代都市中行走的个体?抑或就是您自己?
叶过之:我画中的“旅人”其实是一个很宏观的词语,可能泛指着任何一个存在的个体在这短暂生命中的路程。但我并不否认作品的某些内容或细节会带有作者个人的映射。

“无尽的旅人”展览现场
SuperELLE: 您曾作为摄影师与劳力士、路易·威登等国际品牌合作。商业摄影与纯艺术创作在您的实践中是两条平行的轨道,还是相互滋养的关系?品牌合作对您的艺术语言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叶过之:在过去很多年中的某几个阶段,商业摄影一直作为我供养纯艺创作的主要收入。
在现实的生存状态中,纯艺术的作品在前期能带来的收入是相当不稳定的。但我也并不愿意把绘画变成商业运作,虽然艺术圈也有属于艺术圈的市场模式。
跟商业上的运作会不太一样。在艺术创作上,我一直保持着纯粹的独立输出。但我似乎对时尚品牌也稍有点敏锐,做品牌跟做艺术一样,需要前瞻性和底蕴。要在生存中坚守,长期主义的发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成就经典。

“无尽的旅人”展览现场
SuperELLE: 您的作品已被众多机构和私人藏家收藏。作为职业艺术家,您如何看待艺术创作与市场之间的关系?您是否会在创作中考虑藏家的偏好?
叶过之:这也是一个关于平衡、坚守和让步的话题。其实无论在哪个行业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普通人对艺术家的印象大多都是生前潦倒,死后成名,但事实上许多艺术家在生前就已获得极高的荣誉和经济收入。
不可否认世俗的成功有时是千篇一律的,只是艺术家群体更容易出现奇迹般的故事和不一样的传奇。我其实还算是比较任性地去做这个事情,没有太过用方法论去进行职业艺术家的操作,我相对追求自恰和平静。我在创作中并不会去考虑藏家的偏好,我会觉得如何令人理解自己的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凯旋门》,120x180cm 布面油画,2025
SuperELLE: 回顾近十年的创作历程,如果让您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概括自己迄今为止的艺术探索,那会是什么?对于未来十年的自己,您有什么样的期待或规划?
叶过之:这十年的创作历程,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这是一段寻找内心平静的心路历程。”
其实我喜欢如今这个阶段的自己。因为从过去并不那么美好的童年、青春、再到艺术自我治愈的这么多年。我从自己的创作脉络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心境变化,作品悬挂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一览无遗地展示着自己的情感和思绪。但作品能感染他人,与许多人发生共鸣。
对未来十年的自己,我要比年轻时更勇敢地去创作。

《房间》,40x40cm布面油画,2024
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好的心态,是对抗琐碎的铠甲;而好的艺术,是对抗荒诞的解药。叶过之用他安静的画布告诉我们,生活也许从来不会给出“正确答案”,但当我们学会观看自己的内心,学会在人群中保持适当的疏离,学会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那些看似无解的问题,往往会自己松动。
正如他画中的旅人,虽然置身于无尽的旅途之中,但每一次迈步都带着尊严。因为有勇气继续行走的人,本身就是意义的答案。
编辑:Waiwai Wong
设计:Zhang Tiantian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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