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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钩沉] 在最古老的摄影机构,寻找最古旧的意大利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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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古老的摄影机构,寻找最古旧的意大利照片
澎湃新闻 2026-04-27 08:29
澎湃新闻获悉,意大利阿利纳里摄影博物馆预将于2029年正式开放。作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摄影机构之一,阿利纳里(Fratelli Alinari)自19世纪中叶以来积累的庞大影像体系,并正在从“工业档案”转向“公共知识基础设施”。
从早期为旅行者与艺术史服务的影像生产者,到今日的数字化与再策展,地处佛罗伦萨的“阿利纳里档案”不仅记录了意大利的视觉历史,也在某种意义上参与建构了“意大利如何被观看”的方式。
阿尔托贝利与莫林斯,《从露台眺望罗马》,约1860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Alinari Archives, Florence)藏
“那天下午,她显得格外焦躁。她真想做点什么,让那些关心她的人不赞同。既然不能去坐电车,她就去了阿利纳里的照片店。”在英国作家E.M.福斯特(E.M. Forster)1908年的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受拘束的年轻女主人公露西在佛罗伦萨获得短暂自由,她所能完成的最大“反叛”,不过是为自己买几张意大利经典艺术作品中的照片。
露西前往的“阿利纳里”照片店,位于佛罗伦萨民族大街(Via Nazionale)西端,紧邻圣母新殿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福斯特在小说中不加解释地提及这家照片店,恰恰说明其在当时的知名度,甚至已是一个无需说明的“文化地标”。
阿利纳里兄弟,《阿利纳里摄影公司入口立面,民族大街8号》(Via Nazionale 8,今佛罗伦萨阿利纳里广场),1899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一张拍摄于1899年的照片(早于小说出版九年)记录了这家店铺的橱窗陈列:一侧是肖像与影棚摄影,另一侧则是名画与雕塑的复制影像。二楼阳台上,阿利纳里的员工随意地面对镜头摆姿,身后悬挂的帆布暗示着一个可调节光线的摄影棚。同一时期的其他照片还记录了更深处的工作空间:员工用玻璃底片制版印刷,在装饰精致的肖像摄影棚中布置相机。
阿利纳里兄弟,《阿利纳里摄影公司着色间》,1899 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如今,这栋建筑已被公寓、小型酒店和各类商业占据,街面上卖的是快餐与“快时尚”。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自1852年创立以来,阿利纳里一直延续到不久前,仍作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摄影机构存在,并长期保留其总部于此。这一街段在20世纪80年代更名为“阿利纳里兄弟广场”(Largo Fratelli Alinari)。但在2019年,由于长期财务,公司出售了物业,其庞大的摄影档案一度面临去向未明的局面。最终,托斯卡纳大区政府以约1740万欧元收购该档案及其图像版权(早在2008年,其估值约1.38亿欧元)。
与此同时,一批藏品(包括约47万张脆弱的玻璃底片、若干古董镜头以及约400台相机)被转移至佛罗伦萨西北方向的私人仓储设施。也正是在那里,我见到了自2020年基金会成立以来担任阿利纳里摄影基金会总监(Fondazione Alinari per la Fotografia)的克劳迪娅·巴龙奇尼(Claudia Baroncini)。
阿利纳里兄弟,《佛罗伦萨旧宫阿尔诺尔福塔楼楼梯与大教堂景观》,约1900年
在仓储空间如机库般的建筑中,我们穿行于不同单元之间,擦肩而过的是一排排与人等高的灭火器(毕竟这里存放着大量胶片),以及忙碌的技术人员与修复师。巴龙奇尼解释,这一档案如何扩展至超过500万件藏品。
20世纪50年代末,公司收购了布罗吉(Brogi)、安德森(Anderson)、肖福里耶(Chauffourier)等多家与其同期起步的重要摄影机构档案。这些与阿利纳里原始藏品共同构成“核心”,约占全部藏品的5%;其余95%则由1982至2019年间的公司所有者克劳迪奥·德·波洛(Claudio de Polo)购入。在仓储空间中,可以看到标有重要名字的箱子:摄影记者路易吉·莱奥尼(Luigi Leoni)、建筑师兼摄影师卡洛·莫利诺(Carlo Mollino)等。
费利切·贝亚托,《武士阶层》(来自《日本》相册),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这一档案的地理范围远超意大利本土。巴龙奇尼展示了费利切·贝亚托(Felice Beato)拍摄的日本场景手工上色蛋白照片,他是最早在东亚拍摄的摄影师之一。“这个档案中,包含着意大利的历史。”巴龙奇说,“阿利纳里帮助塑造了世界对意大利的认知,尤其是英国人,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这些照片认识‘旧意大利’的。”
阿利纳里兄弟,《阿雷佐(Arezzo)附近景观》,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当利奥波多(Leopoldo Alinari)、朱塞佩(Giuseppe Alinari)与罗穆阿尔多·阿利纳里(Romualdo Alinari)三兄弟在19世纪50年代初创立公司时,他们正处在摄影技术发展的前沿。1839年,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Henry Fox Talbot)发明“光绘法”,同年路易·达盖尔(Louis Daguerre)公布“银版摄影法”。尽管英法之间存在竞争,但欧洲整体呈现出一种开放的科学交流氛围,意大利亦不例外。
在罗马,一批国际摄影师常聚集于孔多蒂街(Via dei Condotti)的希腊咖啡馆(Caffè Greco),其中包括意大利摄影师贾科莫·卡内瓦(Giacomo Caneva)与英国人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可以想象,如果小说里的露西买下安德森约1855年拍摄的《拉奥孔》,她那严肃的同伴巴特利特小姐恐怕会当场震惊失态。
詹姆斯·安德森,罗马梵蒂冈博物馆《拉奥孔》雕像(约1855年,摄影),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藏
利奥波多是在铜版雕刻师路易吉·巴尔迪(Luigi Bardi)的鼓励下进入摄影领域,并于1852年建立工作室。巴尔迪帮助他们购置最先进设备,这一投资很快获得回报。伦敦南肯辛顿博物馆(South Kensington Museum,今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 V&A)创始人亨利·科尔(Henry Cole)早在1853年就开始向阿利纳里订购蛋白照片。1860年,阿利纳里成为首家获准拍摄乌菲齐美术馆的摄影机构。更早在1856年,他们便出版了第一本托斯卡纳风景相册,收录佛罗伦萨、锡耶纳、比萨等地的建筑与景观。不难想象,《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电影改编中某些镜头,或多或少受到这些照片的启发。
阿利纳里兄弟,《佛罗伦萨圣三一桥》,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阿利纳里兄弟与版画传统的联系意义重大。正如阿图罗·卡洛·昆塔瓦莱(Arturo Carlo Quintavalle)在《阿利纳里》(2003)中指出,19世纪40年代初,一些出版商已利用城市景观的银版照片制作更精确的版画。这些版画反过来影响了后来的摄影构图。阿利纳里并非个例:许多早期摄影师试图重现一个世纪前皮拉内西 (Piranesi) 版画中的场景;而在《意大利观念:摄影与英国想象(1840–1900)》一书中,奇特拉·拉马林加姆指出,塔尔博特甚至重构了自己1839年发明的“起源故事”,赋予其更具浪漫色彩的“大旅行”背景。
无论阿利纳里兄弟是否有意识地思考民族认同,他们出版的托斯卡纳风景与意大利艺术复制品,都在更广泛传播中塑造着一种“意大利观念”。在仓储中心,巴龙奇尼展示了一本近期入藏的相册:绿色皮革封面、压花装饰、烫金标题“摄影相册”。其中收录1852至1858年的蛋白照片,既有阿利纳里作品,也包括安德森、罗伯特·麦克弗森(Robert MacPherson)、比松兄弟(Bisson Frères)等同时代摄影师。画面从比萨(洗礼堂讲坛、斜塔)到佛罗伦萨(乌菲齐长廊中的切利尼雕像、波波里花园的海神喷泉),再延伸至锡耶纳、罗马、佩鲁贾、阿西西。其中,罗伯特·麦克弗森拍摄的罗马提图斯凯旋门浮雕细节清晰可辨,为历史研究与文物修复提供了重要参考。基金会以4.7万欧元购得该册(资金来自意大利文化部),其中还包含与阿利纳里早期历史相关的文献资料。目前,这本包含81张照片的相册已全部完成数字化,并可在在线目录中查阅。
居斯塔夫·欧仁·肖福里耶,《罗马帕拉蒂尼山遗址》,约1870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藏
从内容上看,这类相册与同时代英国游客带回的旅行纪念并无本质差异,甚至如同如今的旅行摄影。
1864年,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首次组织意大利旅行团;也正是在这一年,英国作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第三次造访意大利。此前一年,她完成了以15世纪佛罗伦萨为背景的小说《罗莫拉》(Romola)。莱比锡出版商陶赫尼茨(Tauchnitz)在其版本中特意留出空白页,供读者粘贴在阿利纳里或其他摄影店购买的照片。
正如学者维多利亚·米尔斯(Victoria Mills)在《意大利观念》(The Idea of Italy)中指出,这种阅读方式制造出一种有趣的时间错位:例如某位读者在书中贴入一张巴尔迪街(Via dei Bardi)的照片——尽管建筑源自文艺复兴时期,但画面中的行人却明显属于19世纪。
阿利纳里兄弟,《佛罗伦萨圣乔凡尼广场景色》,约1871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目前,基金会官网已收录超过22.5万张图像(其中还包括2022年委托拍摄的新作品),并仍以每周的速度持续更新。浏览这一庞大的数字档案,可以发现无数视觉上的关联与重复:不同摄影师如何反复拍摄斗兽场、帕拉蒂尼山、比萨斜塔,或维苏威火山喷发的场景,这些影像不仅记录风景,也逐渐塑造了“意大利应当被如何观看”的视觉范式。
佚名,《比萨大教堂圣母升天主教堂塔楼》,约1845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类型摄影同样值得关注。例如肖福里耶拍摄的那不勒斯西瓜摊贩(约1870—1880年):尽管画面经过摆拍,但摊位真实存在,画面边缘模糊的围观者透露出一种生动的日常气息。
而在另一幅约1880—1890年的作品中,肖福里耶故技重施:一位妇人与男孩手持满篮鸡蛋,站在绘制的那不勒斯海湾背景前。画面效果更接近绘画,而非纪实。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提香在威尼斯学院美术馆《圣母的奉献》(Presentation of the Virgin)中那位“卖蛋老妇”的形象。
居斯塔夫·欧仁·肖福里耶,《那不勒斯摄影棚中的卖蛋女子》,约1880–1890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藏
摄影与绘画之间的相互借鉴,在这一档案中随处可见。
例如医生兼摄影师乔治·罗斯特(Giorgio Roster)在1907-1910年间拍摄的一组彩色片(autochrome),记录两位人物置身罂粟花田的场景,几乎可以视为对莫奈《阿让特伊附近的罂粟花田》(Poppy Field near Argenteuil,1873)的直接回应。
乔治·罗斯特,《艾达与杰尔马纳·布龙齐尼在罂粟花田中》,约1907–1910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与此同时,画家也在反向借助摄影。意大利画家弗朗切斯科·米凯蒂(Francesco Michetti)便利用摄影作为写生辅助工具——例如一幅立体摄影(stereoscopic image,约1890—1900年),将男性模特裸露的脚底作为视觉焦点,令人联想到卡拉瓦乔式的身体表现。
弗朗切斯科·保罗·米凯蒂,《男子姿态肖像摄影》,约1900年,佛罗伦萨阿利纳里档案馆
目前,数字化工作正在加速推进。在仓储设施临时搭建的“实验室”中,大尺寸玻璃底片被置于光箱之上,由固定位置的富士相机进行翻拍,图像即时呈现在电脑屏幕上:赫库兰尼姆的《坐姿赫尔墨斯》、那不勒斯国家博物馆的《醉酒牧神》等,其细节清晰程度,几乎令人误以为雕塑本体就在眼前。
在相邻空间中,还有所谓“玻璃巨像”(giganti di vetro)。这种超大尺寸玻璃底片由朱塞佩·阿利纳里(Giuseppe Alinari)于1890年发明,最大尺寸可达114.5×84.5厘米,用以制作超大幅正片。馆藏现存约170件。当巴龙奇尼与同事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取出一块底片时,其内容是乌菲齐美术馆的“美第奇维纳斯”。这块底片几乎与真人等大,作为一件物件本身,也具有令人震撼的视觉美感。
佛罗伦萨新圣母玛利亚纪念碑建筑群 © 佛罗伦萨市政府
与此同时,为这一庞大的摄影遗产建立永久归宿,已成为当务之急。目前的规划是:在圣母新殿教堂附近一处建筑中设立主馆,而距离佛罗伦萨一小时车程的蒙特卡蒂尼(Montecatini)将设立修复与数字化中心,并承担玻璃底片与胶片的低温存储。面对这一规模庞大的工程,巴龙奇尼坦言:“这个档案就像我们的圣家堂。”
如果高迪那座似乎永无止境的建筑终能完成,那么阿利纳里档案的未来,也同样值得期待。
注:本文原载于《阿波罗杂志》4月号,原标题为《寻找意大利美景》,编者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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