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影,
那道毛泽东的背影。
从成都杜甫草堂出来很久了,从成都回到长沙很久了,草堂影壁前黑白照片里毛泽东的那道背影久久挥之不去,其影随行,而且,那道背影越看越不是平面的,越看越不是浅显的,越看更越不是单薄的,越看越不是一句“算人间知己,吾与汝”能简简单单说清楚的,越看,甚至添上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思绪。
1942年4月,毛泽东在延安约见了何其芳、严文井等作家。严文井问:“听说主席喜欢中国古典诗歌。您喜欢李白,还是杜甫?”毛泽东答:“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杜甫是哭哭啼啼的现实主义。”
1957年1月,毛泽东和诗人臧克家、袁水拍一起谈话,谈到杜甫时,他说:“杜甫的诗有好的,大多数并不怎么样。”毫不掩饰地表示他对杜甫的诗“不甚喜爱”。
1958年1月16日,毛泽东在南宁会议上的讲话中说:“学点文学,光搞现实主义一面也不好,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我不愿看。”
背影无声。
思绪重回杜甫草堂,重回草堂的诗史堂。记得在诗史堂的东西两侧看到过两尊塑像,印象很深,此时更加鲜明起来。两尊像都是全身泥塑,色彩沉着,须发可辨。一尊是杜甫的,一尊是李白的。“韩柳文章李杜诗,并称双璧在唐时。”李白、杜甫是唐诗的“双子星”。李白是“诗仙”,飘逸豪放;杜甫是“诗圣”,沉郁顿挫。韩愈早有诗赞:“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冯至说,杜甫草堂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块圣地”,但这不是纪念杜甫、李白两个人的地方,而在“诗史堂”的东西两侧分置杜甫、李白的塑像,还真不失为纪史的手笔。“算人间知己,吾与汝”,毛泽东的这句词,用在杜甫与李白两个人之间,还真贴切不过。因为杜甫与李白的交往与友谊,还真是中国诗史、甚至历史上最为人乐道的一段佳话。

唐玄宗天宝三年(744)初夏,杜甫与李白在东都洛阳首次会面了。杜甫这年三十三岁,与年长他十一岁的大诗人李白初次见面,便一见如故,倾倒之至。此时,杜甫正为洛阳所经历的世态炎凉而心存厌倦,李白誉满天下而被称谪仙的诗名、待诏金马而脱身而去的传奇,极大地吸引了杜甫。杜甫在《赠李白》中写道:“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这年秋天,他们一同游历了梁宋,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和商丘。分别之后,次年秋天又在东鲁兖州相逢。二人同行同卧,共论诗文。此后,杜甫去了长安,李白浪迹江南。兖州别后,杜甫在《春日忆李白》中写道:“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杜甫流寓秦州,他在《梦李白二首》中写道:“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同一个时候,杜甫还写下了《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泪罗。
杜甫最推崇李白的天才,也最爱李白的豪放。唐玄宗至德二年(757),李白因参预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的军事行动,坐系浔阳(九江)狱,唐肃宗乾元元年(758)长流夜郎,就是今天的贵州桐梓县境,第二年遇赦得还。但杜甫一直没得到他的消息,忧念成梦,看出杜甫对李白生死不渝的兄弟般的友谊。《天末怀李白》中,“文章憎命达”是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慨叹,也是对诗人普遍命运的一种概括。
在成都草堂时,杜甫为思念李白写下了《不见》 :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他们已分别十五年了。杜甫在诗题下自注:“近无李白消息。”
杜甫和李白互相欣赏,互为知音。毛泽东写下的“算人间知己,吾与汝”,移用到杜甫与李白之间,再贴切不过。此前看着毛泽东面对草堂影壁沉思背影,很自然地把这句话移用到了毛泽东与杜甫之间。此刻,这种自然是不是出现了勉强?这种贴切是不是出现了缝隙?
并非!
毛泽东和李白一样,有着浪漫主义的气质。事实上,毛泽东对杜甫及其诗歌是十分尊重的。他从青少年时代起,一生阅读了大量杜甫的诗作。曾经为毛泽东管理图书的张贻玖在《毛泽东和诗》一书中统计,毛泽东圈划过约六百首唐诗,除他特别喜欢的李白、李贺、李商隐“三李”之外,圈划过十首以上的就有杜甫等二十四位诗人。毕桂发主编的《毛泽东批阅古典诗词曲赋全编》中,毛泽东圈点过的杜甫的诗作就达七十四首。
毛泽东评价杜甫的诗,看似矛盾却十分推崇。1949年12月,在出访苏联的火车上,毛泽东和苏联汉学家尼·费德林谈论中国文学问题时,他怀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热情洋溢地对杜甫作了一番评论:“他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人民诗人。他的作品是中国后代人艺术欣赏的不朽文献。杜甫的诗,代表了中国人民天才的独特风格,也是给全人类留下的优秀文学遗产。”
在“政治诗”的评价中,我们听出的是天下兼济的共同语言;在“人民诗人”的论断中,我们听出的是天下苍生的深深牵系。
对于杜甫的一些具体作品,毛泽东也发表过一些见解独到的评点。《北征》是一首长达七百字的叙事名篇。1965年6月,毛泽东和王海容谈话时说:“杜甫的《北征》你读过没有?这首诗读熟就行了,不一定要背下来。”同年7月21日,毛泽东在写给陈毅谈论诗词的信中写道:“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赋也可以用,如杜甫之《北征》,可谓‘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然其中亦有比、兴。”
《赠卫八处士》是杜甫的一首友情诗作,顺手写出,平易亲切。毛泽东晚年曾多次要身边工作人员读给他听,听后自己还要再吟诵一遍。有一次,孟锦云读完之后,毛泽东说:“全诗以口语写心中之事,毫无雕琢之工。”。
毛泽东自己就是伟大的诗人,他在创作中能够将杜甫诗中的用词信手拈来,水乳交融,形成一种新的意境。《沁园春·长沙》中“恰同学少年”,就出自杜甫《秋兴八首》“同学少年多不贱”,“指点江山”出自杜甫《咏怀古迹五首》“舟人指点到今疑”;《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中“狂飙为我从天落”,就是点化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悲风为我从天来”而成,仅换三字,便风雷激荡,悲壮高昂,展现出革命家的英雄气概;《七律·和柳亚子先生》中“落花时节读华章”,是对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易词点化;《七律·和周世钊同志》中“域外鸡虫事可哀”,典出杜甫《缚鸡行》;如《念奴娇·井冈山》中“天际悬明月”,化用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二里诗句“中天悬明月”,等等。
毛泽东到垂暮之年,对杜甫的诗还是常读常议。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之前的1971年的某天,毛泽东突然对护士长吴旭君说:“我要请他到北京来,你看怎么样?”
吴旭君不解。毛泽东笑了笑,有点“顾左右而言他”似的说:“你给我背背杜甫的《前出塞》吧。”杜甫的《前出塞》有九首。毛泽东先背了一句:“挽弓当挽强”。
吴旭君接着往下背: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毛泽东接着说:“在保卫边疆,防止入侵之敌时,要挽强弓,用长箭。这是指武器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民间流传的两句极为普通的话。杜甫看出了它的作用,收集起来写在诗中。这两句话表达了一种辩证法的战术思想。我们要打开中美间的僵局,不去找那些大头头,不找能解决问题的人去谈行吗?选择决策人中谁是对手这点很重要。当然,天时、地利、人和都是不可排除的因素。原先中美大使级会谈,马拉松,谈了15年,136次,只是摆摆样子。现在是到了亮牌的时候啦!”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显得精神抖擞,眼睛闪着光,似乎已经将如何打破中美间僵局在心中琢磨透了。他继续说:“把共和党这个最大的反共阻力挖掉,事情就好办了。非找尼克松不可。”
中美关系的历史,真的就按毛泽东的构想向前发展了。
毛泽东晚年患有严重的眼疾,常常让护士孟锦云给他念诗。有一次,小孟读杜甫的《进艇》:
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
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当小孟读到第五句时,不认识诗中的“蛱”字,卡住了。毛泽东马上接下来,把后面四句一下子就背了出来: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
这是杜甫一首不大出名的诗,毛泽东到迟暮之年仍能倒背如流,可见他对杜诗之精研熟读所下的功夫之深。
毛泽东还手书了不少杜甫的诗。选入《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的有《登高》《江南逢李龟年》《登岳阳楼》《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以及《秋兴八首》(之一)(之二)等。1964年,毛泽东从南方视察回京,专列暂停岳阳。毛泽东与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谈工作时,问及岳阳楼情况,忽生灵感,提笔书写了《登岳阳楼》。字连气贯,中锋行笔,方折取势。墨色由润渐枯,字势右倾复稳。通篇疏密有致,笔力遒劲,与杜诗的沉郁顿挫浑然相合。根据毛泽东手书制作的雕屏,现在就挂在岳阳楼的三楼。


1965年6月20日,毛泽东在上海接见著名文学史家刘大杰。毛泽东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刘用不太重的湖南口音说:“巴陵人。”毛泽东听了,立刻朗声吟诵: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在艺术趣味上,毛泽东和杜甫或许有浪漫和现实的相异,但差异并不意味着隔膜,差异更能吸引注意。
杜甫是中华民族一代伟大的诗人。毛泽东和杜甫一样,都是伟大的诗人,而毛泽东更是伟大的政治家、革命家、军事战略家,更是一代伟人,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英雄。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毛泽东作为杜甫的知音,不仅是在艺术上的欣赏、推崇和应和,他更是一个实践者、行动派,推进着“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伟大实践,他的眼前“换了人间”,呈现着“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的生动图景。但他们民本的价值观是那样的一致、那样的契合、那样的共振、那样的热烈。
“算人间知己,吾与汝”。真正的知音,不止于艺术的相美;真正的知己,更因为价值观的相知。
毛泽东说:“他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人民诗人”。这才是真正的知音之语、知己之言。
杜甫在我的家乡长沙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毛泽东借用杜甫的诗句,和柳亚子先生说: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
一道背影,兴意盎然。套用杜甫和毛泽东两位伟大诗人的句子,作个收束吧——
正是锦城好风景,
落花时节读华章。
来源:途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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