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70年的冬天，湖南耒阳境内的湘江上寒雾终日不散，冷波中漂着一艘破旧的客船。船舱里，一位久病垂暮的花甲老人斜倚在枕上，枯瘦的手指握着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落下最后几行字。船外北风呼啸，江水呜咽，他本来准备写的是一封“感谢信”——《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却不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篇作品。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指间滑落。这位一生穷困潦倒、却把整个时代刻进诗里的老人，就这样病逝于舟中。
八年前，他写下“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时，还以为回家的路就在眼前。八年后的今天，他终究没能回到洛阳，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故乡。
临终前他一定想起了很多：七岁开口咏凤凰的骄傲，二十岁漫游吴越的轻狂，长安十年“朝扣富儿门”的屈辱，陷贼长安时“国破山河在”的悲痛，成都草堂“好雨知时节”的片刻安宁，以及夔州孤城“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终极苍凉。
他叫杜甫，他用一千四百多首诗，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记忆，传承了一千三百年。
现在，让我们从头说起。
一、七岁咏凤凰：把写诗视为“自家事”的天才少年，其实是个“官N代”。
公元712年是一个年号变更频繁的年度，皇帝唐睿宗李旦将年号先是从景云三年改为太极元年，又在五月改为延和元年。当年八月，唐睿宗禅位成为太上皇，李隆基登基后，并没有按照惯例在次年改元，而是立即掏出了属于自己的年号——“先天”。就在这个“一年四改元”的罕见年度，正月初一（712年2月12日），一个男婴在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的杜家宅院里出生，长辈给他取名杜甫，字子美。
这个孩子投胎的起点，高得让同时代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文章四友”之一，五言律诗写得炉火纯青，骄傲到自称“我的文章，屈原宋玉只能当小弟；我的书法，王羲之得叫老师”，武则天时期官至修文馆直学士。
他的父亲杜闲，官至兖州司马、奉天县令。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杜甫毕生感到荣耀的，是他的远祖杜预，对，就是那个指挥灭吴之战、统一天下的西晋名将杜预。
史书评价杜预，在武功方面，“缮甲江陵，祲清东吴”，为国家的统一大业做出了卓越贡献；在文治方面，“《春秋》主解，槁隶躬亲”，酷爱读书，后人称之有“《左传》癖”。从唐朝开始，杜预就同时被供在文庙和武庙里。有这种待遇的狠角色，历史公认的只有两位：诸葛亮和杜预。一个人能进入文庙或武庙，陪着孔子或是姜子牙享受后人的供奉，已经是“终身成就奖”了。这两座庙，一个代表文治（立德、立言），一个代表武功（立功）。而同时能得到双方认可，意味着这个人被官方认证为“文武全才”的完人典范。
唐朝，除了五姓七望之外，还有一句“城南韦杜，离天尺五”的评价，也就是说京兆(现在的西安西南)的韦姓和杜姓，位极人臣，离皇帝也就咫尺之遥了。
杜甫始终怀念这位先祖，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的寒食节，30岁的杜甫写了一篇《祭远祖当阳君文》。这位当阳君，就是杜预，他曾爵封镇南大将军、当阳成侯。
京兆杜陵，代表着杜甫的家族荣耀，杜甫一刻也不曾忘怀，他喜欢自称“杜陵布衣”或“杜陵野老”，“杜陵野老吞声哭”就被他写进诗里。
用今天的话说，杜甫是个“官N代”，而且是那种既有钱又有文化的官N代。
据历史记载，杜甫祖籍确实是京兆杜陵，是杜预的十三世孙，不是乱认亲戚。只是世家大族历代繁衍，支房众多，杜甫这一支分籍到了襄阳(现在的湖北襄阳)，加上杜甫又生于巩县，不再是京兆杜氏的嫡支近派，这也许是杜甫一直无法言说与的遗憾吧。
但幸运的是，他遗传了祖父的文学基因，杜甫后来在《壮游》里写诗回忆：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
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
您看，七岁那年，他就“开口咏凤凰”，这比骆宾王的“鹅鹅鹅”格调高了不少。
九岁的时候，他的书法就已经有模有样了，甚至积攒了一整袋的作品。
十四五岁，就开始加入了洛阳城里的文人前辈们的圈子——崔、魏（崔尚、魏启心）这些文坛前辈，都觉得这小孩的文章跟班固、扬雄有一拼。
据传这首咏凤凰的大作，全文如下：
凤凰出东方，翱翔于四溟。
凤鸣如箫笙，凤舞天下平。
你以为杜甫只是个文弱书生？错了，他还是一个身手矫健“熊孩子”。他在《百忧集行》里老实交代：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摘梨枣，一天上树一千回，夸张是夸张一些，但也和后世教科书插图里那个始终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老杜反差太大了。这哪里是后世画像里那个苦大仇深的老杜？分明是个皮得没边的野小子。
杜甫的成长环境，是标准的“钟鸣鼎食加诗书传家”。他曾自豪地说：“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在这种家庭里长大，他的理想也早早就确立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辅佐皇帝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让社会风气回到淳朴的古代。
这是一个标准的儒家士大夫的人生目标。只不过，彼时的少年杜甫还不知道，这条“致君尧舜”的路，他走了大半辈子，却始终没能走到终点，甚至没能正式开始。
二、裘马颇轻狂：十年漫游路，万里可横行。
杜甫的童年，苦中有甜，还伴随着灵异事件。
说他苦，是因为年幼丧母——杜甫出世两年后，母亲就去世了。
说他甜，是因为杜甫虽然丧母却没有失祜。他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也是大家闺秀，他的舅舅们散居各地，大都出色，杜甫写诗颂扬：“贤良归盛族，吾舅尽知名。”这样的母族自然会给杜甫力所能及的托举。
不仅如此，杜甫年幼多病，继母又生下了诸多弟妹，于是就把他寄养在二姑家，二姑全家对他视如己出。六岁那年，二姑手拉着幼年的杜甫穿过洛阳的街头，让杜甫亲眼目睹了公孙大娘剑舞的神技，使他幼小的心灵深受震撼，50年后，诞生了传世之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为了杜甫，姑母甚至“献祭”了自己的儿子，这也是前面提及的灵异事件。
有一次，杜甫与姑母的儿子同时病倒了，巫医说，靠房柱子东南方睡觉就可能痊愈。二姑的儿子原本就睡在那个地方，这时便与杜甫调换了位置。时隔不久，杜甫奇迹般的痊愈了，而二姑的亲生儿子却死去了。
开元十九年（731年），二十岁的杜甫正式开始了历时四年的吴越之游（731-734年），这是他人生三次漫游的第一次，也是最幸福的一次。
他从洛阳出发，坐船沿运河一路南下，吴越如画的风景和悠久的人文吸引了他。那时候的江南，正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年轻的杜甫在吴越大地饱览山川名胜，拜访古迹遗存，开阔了眼界，也积累了大量的人生阅历。
他在姑苏（苏州）的江边眺望扶桑，甚至做好了渡海东游日本的准备，但未能成行。他还探访了虎丘山间阖闾荒凉的坟墓，观赏了长洲苑亭亭玉立的荷花，去嵯峨的阊门拜谒肃穆的太庙。更是走过了唐朝诗人的文化之旅：渡过钱塘江，登上会稽山，游览鉴湖，泛舟剡溪。在常熟当主簿的姑父和在武康（浙江德清）当县尉的叔叔，给他提供了物质支撑。年轻的杜甫暂时还不急于声名与仕途，他一路走来，关注的是当地的风流人物与风土人情。
原来，“诗和远方”其实都需要“眼前的苟且”给与助力。
公元735年，二十四岁的杜甫回到洛阳，参加了进士科考试。结果——落第了。
这几乎是必然的，唐代进士科每年录取不过二三十人，“五十少进士”是常态。二十四岁落第，在当时的科举场上并不丢脸，更何况，以杜甫“致君尧舜”的理想，进士及第不过是个起点，他并不着急。
落第之后，杜甫有些懊恼，但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他也没有留在洛阳苦读，而是转身北上，开始了历时六年的第二次潇洒远游（736-741年）。这次他的目标是雄浑豪迈的齐鲁山河和燕赵大地，这一次，他用一首《壮游》记录了自己恣意汪洋的潇洒：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轻狂。
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
“裘马颇轻狂”四个字，是杜甫对自己这段青春最精准的概括。穿貂裘，骑骏马，春天在丛台（今河北邯郸）放声高歌，冬天在青丘（今山东广饶）纵马围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仕途坎坷，都被他抛在脑后。
这次漫游，杜甫在汶水之畔结识了著名的边塞诗人高适，那时的高适还没中进士，生活异常艰难，经常需要以打柴、捕鱼甚至是找人接济来维持生计。据说有一次，他们两人和苏源明（天宝元年进士及第）一次游猎，面对远远飞来一只鹜鸽，三人赌胜，结果是杜甫一箭射落了这只猎物。年轻时的杜甫不只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一个箭不虚发的英武射手。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的深秋，25岁杜甫登上泰山，写下了一首让他名垂千古的传世佳作《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不是写泰山，这是写他自己。二十四岁的杜甫，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站在人生的绝顶，俯瞰天下。年轻的杜甫展示了他雄伟抱负以及对未来满怀信心和希望，这首诗很快就在洛阳传开。
这种自信，让人想起王维《少年行》里的“相逢意气为君饮”，想起李白《上李邕》里的“大鹏一日同风起”。盛唐诗人年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
杜甫在《望岳》之外，还写过一首《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这匹“万里可横行”的胡马，写的不还是他自己吗？
此时的大唐，也正处于它最意气风发的时代。开元盛世正如日中天，国库充盈，边塞安宁，长安城里“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一个昂扬的年轻人，配上一个全盛的时代，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开元二十九年（741年），三十岁的杜甫结束了前后两次长达十年的漫游，回到洛阳，在首阳山下筑室定居。这一年，他与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结婚。
也就在这一年，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诗人，正从长安一路向东，奔赴洛阳而来。杜甫还不知道，他即将开始各种“忆李白”、“念李白”的委婉倾诉。
是的，这个人叫李白。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