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文章配图-1
世人皆怜钗头凤,我悯失语赵士程
——今儿,恰逢丙午端阳时节,距那场沈园春日之会,已过去整整八百七十二个春秋。我们用聊天的方式敬一下这位被《钗头凤》遮蔽的千古伤心之人
南宋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的春天,山阴(今浙江绍兴)沈园内,花木扶疏,春色如往常一般铺展开来。这一日,园中来了两批游客。先至的是一位身着士人青衫的男子,独自徘徊于池阁之间,眉宇间聚着化不开的愁绪。随后而来的,是一对身份尊贵的夫妇,男子气度雍容,身为皇室宗亲;女子举止娴雅,却似乎比这满园的春色更易碎。如果历史有编剧,这注定是一场要写入文学史的相遇。那位独行的男子,是二十四岁的陆游;那位已为人妇的女子,是他三年前被迫休弃的前妻唐婉;而她身旁那位温润如玉的夫君,便是日后被一人所拥有、万人所遗忘的赵士程。
赵士程的悲剧本质,不在于“不够好”,恰恰在于他好到了无法被文学编码的程度。陆游的痛苦有平仄、有韵脚,可题壁、可传世;唐婉的回应有泪痕、有和词,可共情、可凭吊。而赵士程呢?
今夜我们一起将聚光灯从千古绝唱的词句上移开,照向那位被文学史遗忘的沉默者。
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载,当唐婉在花间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没有选择躲避。她将此事告知赵士程,而赵士程的反应,千百年来让无数人动容,“唐以语赵,遣致酒肴”。他非但没有以宗室之威震慑情敌,也没有以丈夫之姿横加阻拦,反而命人备好酒菜,主动送去,让这对被命运拆散的旧人得以体面地见上一面。《礼记》云:“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陆游与唐婉的结合与分离,不过是这冰冷礼法下的又一桩寻常悲剧。陆游之母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逼子休妻。然而世人只见陆游的“错、错、错”,只见唐婉的“难、难、难”,却鲜少有人问:那个在沈园里安排酒肴、转身离去的赵士程,他看向妻子眼中泪光时,心中是何滋味?赵士程之可悲,不在于他不够好,而在于他好到了极致,却在千古文学叙事中注定失语。
一、以皇族之尊,承世俗之讥
赵士程何许人也?《宋会要辑稿》等史料记载,他是宋太宗玄孙、仪王赵仲湜之子,身为南宋皇室宗亲,曾任武当军承宣使、西外宗正司官等职。据载他还著有《乌山石志》,对福建历史上第一本地方志《三山志》产生了重要影响。以这样的身份,他要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然而他偏偏娶了唐婉,一个因“无子”被休弃的女子。在南宋那个理学渐兴、礼法森严的时代,娶一个“七出”之妇,要承受多少背后的指指点点?更何况对方还是陆游的前妻,而陆游不过是一介布衣(彼时尚未中第)。赵士程以皇室之尊,纳一弃妇为正室,这份勇气与胸襟,岂是寻常男子可比?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如何与唐婉相识、如何结缡的。一说赵士程早在唐婉尚为陆游妻时,便于文友聚会中见过她,从此“蕙仙的倩影在脑海里日趋光鲜,最终变成浓郁的情愫”。但我们能够想见,要让一位皇室宗亲下定决心迎娶“不洁”之妇,需要的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选择。他给了唐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给了她七八年的安稳岁月。在这七八年里,唐婉不必再为“无子”而自责,不必再为“不悦于姑”而惶恐。赵士程用他的身份与财富,为她撑起了一片无风无雨的天地。
二、沈园一遇:成全了千古绝唱,辜负了眼前之人
让我们回到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春日。陆游在沈园壁上题下的那首《钗头凤》,后世读者无不动容: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然而陆游是畅快的,他将满腔愁绪倾泻而出,题于壁上,然后“怅然久之”离去。可曾有人想过,那个带着妻子前来游春的赵士程,当他后来读到墙上的词句时,心中会是怎样的光景?他的妻子,与他同床共枕多年,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还将这份思念写成词,公之于世,题于他们同游之地。整个山阴城的人都知道了:赵士程的妻子,心里装着别人;赵士程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替人保管的独角戏。据传,唐婉次年重游沈园,看到陆游的题词,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不久之后,唐婉郁郁而终。赵士程失去了他用七八年时光去守护的女子。她走了,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因为她心里住着别人,而那个人用一首词,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
三、沉默的深情与传说中的绝笔
关于赵士程是否留下过诗词,史料并无确切记载。他并非文人,不以笔墨名世。据《宋会要辑稿》等典籍检索,赵士程名下并无传世诗词作品。他的深情,似乎注定要以沉默的姿态,隐入历史的尘埃。然而,后世感其事迹者,却代有人为之立言。或许,这些由他人代拟的作品,恰恰比任何确凿的文献更能证明:赵士程从未被真正遗忘,他的故事一直在等待一个被诉说的机会。相传,在唐婉离世后,赵士程曾在某个不眠之夜,独自面对她遗下的旧物,于心中默默写下一首无题之诗。这诗没有题壁传世,甚至没有落于纸墨,却在后人的追忆中被反复揣摩:
世人皆唱钗头凤,
谁念孤灯赵士程。
十年温柔终是客,
一生不忍负深情。
寥寥二十八字,写尽了一个“配角”的隐忍与坚守。世人只知陆游的“错错错”与“莫莫莫”,只知唐婉的“难难难”与“瞒瞒瞒”,可曾有人问过,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独对孤灯的男子,他心中的苦楚该向何处诉说?又有传说,赵士程在唐婉病重期间,遍寻名医无效,心力交瘁之下,曾拟作一首《钗头凤》以寄哀思,词曰:
园东柳,园西酒,小墙斜壁双词朽。南池浅,北风翦,竹马青梅,恨教逢晚。叹,叹,叹。
春依旧,人空瘦,问卿随到香泉否。人情满,世情怨,浮梦今生,忍听离散。念,念,念。
词中“小墙斜壁双词朽”,指的正是沈园墙上陆游与唐婉那两首绝唱。他没有怨恨陆游题词害命,没有责怪唐婉至死不渝,只将一切归结为一个“晚”字,他来晚了,纵有满腔深情,终是“竹马青梅,恨教逢晚”。这大概是他能给予的最大温柔:不怨天,不尤人,只恨命运弄人。三年后,关于他的结局,流传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说法,传说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结束这无尽的思念,四十多岁时投军报国,最终战死沙场。战死沙场之前,曾留下这样一首绝命诗,虽不知确否为真,却足以道出后人对他的全部敬意:
痴心未肯负红颜,
恩怨情仇一念间。
为报佳人轻死地,
甘披铁甲扣连环。
英雄冷笑成绝唱,
玉骨悲啼赴厄关。
千古皆怜唐小婉,
谁知赵子泪潸潸。
“千古皆怜唐小婉,谁知赵子泪潸潸”,这或许正是所有为赵士程鸣不平者心中最想说出的一句话。千百年来,唐婉收获了无数眼泪与同情,而那个为她流尽眼泪的人,却连被记住名字的资格都险些被剥夺。
四、千古伤心人的最后归宿
唐婉死后,赵士程做了什么?史料留下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细节:赵士程终生未再娶。《宋会要辑稿》记载,他后来将恩荫转赠给侄子,自己则在西外宗正司官任上去世。他没有写诗悼亡,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段婚姻的文字。他的痛苦,是沉默的痛苦;他的深情,是不需要向世人证明的深情。
三年后,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结束这无尽的思念。据传,赵士程四十多岁时投军报国,最终战死沙场。有人说他是为国捐躯,也有人说,他是用最壮烈的方式,去奔赴一场与亡妻的约定。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生不忍负深情。他没有辜负任何人,却唯独辜负了自己。
五、请分一缕目光给沉默的人
我们今天重提这段往事,不是要为赵士程“平反”,他不需要,因为他在生前已经用一生证明了他的品格。我们重提,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像赵士程一样的人,他们没有写出动人情诗的天赋,没有留下千古名篇的机会,他们的深情,是沉默的,是无言的,是被叙事遗忘的。
历史的聚光灯之外,站着许多真实生活过的人。他们的痛苦没有平仄格律可依,他们的深情没有题壁传世之幸。当世人感叹“东风恶,欢情薄”时,赵士程沉默的背影,恰是对爱情更孤独的注解,爱不只是铭心刻骨的遗憾,更可以是沉默承担的成全。
从历史实据来看,关于赵士程的记载确实稀少。《宋会要辑稿》和《齐东野语》只勾勒出基本轮廓,他的生卒年、具体行状、最终归宿,都隐没在文献的罅隙里。这种“失语”不是修辞,而是文献事实。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成为了一种象征,那些在宏大叙事中被牺牲的、被省略的、被遗忘的“配角”,他们的情感质量并不比主角轻,只是没有被书写的运气。
今天我们以“聊天的方式”敬他,其实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叙事正义。让沉默的人有机会被听见,哪怕只是在丙午年端阳的夜里,隔着近千年的时光,有人轻轻的对赵士程说道一句:我知道你一直在场,你也痛过……。所以,若有人再吟《钗头凤》时,不妨也分一缕目光给赵士程。他不是陆游的对照品,更不是文学史上的配角。他是一个活过、爱过、失去过的人。他不写诗,不流泪,不打扰,只把余生站成一座无言的碑。
世人皆知钗头凤,我怜失语赵士程!陆游有词笔,唐婉有和词,赵士程成就他人这块无言的碑,恰恰为破除封建王朝里封建思想率先树立了一块碑,这碑上看似无铭文,却胜过千言万语。
世人但解钗头凤,我亦怜君未著诗。沈园、陆游、唐婉、赵士程与《钗头凤》,其实一直都在。
此时,我想,若赵士程真的尚在,又能真的读了这篇文章,大约不会说一句“你懂我”,他依旧选择在新时代的端阳里默默备好酒菜,转身走开,把整个红尘留给那两个人。
这一转身,也许又是千年。
又记:谨以此劣作敬赵士程,也敬天下有情人。我想,这世上总需要一些人,把聚光灯,从华彩的词句上移开片刻,照一照那些沉默着爱了一生的人。
以赵士程口吻,权作回敬那些在尘世间记住他的人:
都替你写诗
替你流泪
替你拍遍栏杆
可他们不懂
最深的词牌是转身时
那道没有平仄和韵脚的风
你把春天还给春天
把自己站成一座无言的碑
碑上没有铭文
只有千年后有人轻轻说
我看见了……
这一句
便胜过所有
被钉在墙上
相看一眼就能
立马进入眼里的沙子
……
敬你
也敬天下所有
以沉默写就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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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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