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花样年华》的结尾,周慕云独自来到吴哥窟,对着树洞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然后用泥土封住洞口。他说:“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
暮春时节,大概就是这样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花还在,但已残;春还在,但已暮。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见的人,都随着落花,一起埋进了时光的树洞。
一、谢灵运·南北朝:春事歇时,池塘空寂
谢灵运出身陈郡谢氏,是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他开创了山水诗派,一生寄情山水,却难逃政治风波。公元433年,这位山水诗鼻祖在流放途中被诬告谋反,最终在广州被处死,年仅四十九岁。
他写《读书斋诗》时,正值暮春:
春事时已歇,池塘旷幽寻。
残红被径隧,初绿杂浅深。
偃仰倦芳褥,频步忧新阴。
谋春不及竟,夏物遽见侵。
春日的宴席散了,池塘边只剩下空旷与寂静。残花如褪色的锦缎铺满小径,新生的绿意深浅交错,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诗人躺在尚存芳香的草地上,却只觉得疲惫;在新生的树荫下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愁绪里。他想挽留春天,念头刚起,夏天的气息已从四面涌来。
谢灵运的暮春,是一种来不及的怅惘。池塘还是那个池塘,只是水面上漂浮的,已不是初春的落英,而是初夏的浮萍。就像他的人生,从王谢风流到身陷囹圄,也不过是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的距离。
那“谋春不及竟”的叹息,是文人的天真,也是英雄的末路,他终究没能留住自己的春天。

二、戴叔伦·唐代:苏溪亭上,草色漫漫
戴叔伦是唐代中期诗人,曾任抚州刺史。晚年他上表自请为道士,归隐江南。他的诗里总有一片化不开的烟雨,濡湿了每一个路过的春天。
《苏溪亭》写于某个暮春的黄昏: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苏溪亭的草,已经长得漫过石阶,漫过记忆。不知是谁,还倚在东风里的十二曲阑干上,等一个不会归来的归人。燕子没有回来,春天已经晚了。整个汀洲笼罩在烟雨里,杏花在寒气中瑟缩,像褪了色的胭脂。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愁”字,愁却从每个字里渗出来。那倚阑的人,等的是远行的游子,还是逝去的年华?戴叔伦没有说。他只留下一个背影,一汀寒雨,和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
暮春的江南,美得像个谎言,草还绿着,花还开着,可你知道,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就像那些承诺,说的时候是真的,忘的时候也是真的。
三、韩琮·唐代:绿暗红稀,流水无情
韩琮是唐代晚期诗人,曾任湖南观察使,后因事被贬。他的诗里有一种晚唐特有的倦意,像暮色,一点点吞噬着天光。
《暮春浐水送别》写于他离开长安时:
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绿叶渐渐浓成墨色,红花稀落成几点残妆。诗人走出凤城,回头望去,暮云低垂的楼阁,不知见证过多少这样的离别。他劝远行的人:别听那宫前的流水声。那潺潺的水声里,流走的不是水,是年光,是抱负,是一个又一个春天。
韩琮的暮春,是一种清醒的失去。他知道什么在流逝,是盛唐最后的气息,是士人摇摇欲坠的尊严,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长安。那水声从古流到今,流走了王维的明月,流走了李白的酒杯,现在,也要流走他的春天了。
离别的滋味,是喉咙里哽着的一句话,最终化作一句“莫听”。
不听,就不会痛吗?不过是自欺罢了。

四、李煜·五代十国: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李煜是南唐后主,二十五岁即位,三十九岁国破被俘,四十二岁被毒死。他一生写过许多春天,亡国前的春天是“船上管弦江面绿”,亡国后的春天,只剩下一句“太匆匆”。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写于他被囚禁在汴京时: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间的花,谢了那抹春红。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来不及醒的梦。早晨的寒雨,夜晚的凄风,轮番摧折着残存的生机。花瓣上的雨滴,像美人脸上的胭脂泪,让人想留它醉一场,可醉了又如何?该谢的还是要谢。原来人生的遗憾,就像东流的江水,没有尽头,不会回头。
李煜的暮春,是一种亡国者的顿悟。他看懂了,林花谢的不仅是春红,是他的江南,他的故国,他四十年的大梦。那“太匆匆”三个字,是心被掏空后的虚无。原来美好是这样脆弱的东西,风雨一来,就散了。
原来人生是这样一场徒劳的奔赴,终点是长恨,是东流的水,是永远回不去的春天。
五、苏轼·宋代:簌簌花落,寂寞园林
苏轼是北宋文坛领袖,一生仕途坎坷,却以豁达闻名。然而在这首《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里,我们见到了一个沉默的东坡。原来再豁达的人,也有留不住的春天,送不远的离人。
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
落日有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人转舵。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
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没有风,花却簌簌地落,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园林空寂,柳枝老了,樱桃过了时节。只有落日还有情,把最后的光斜斜地照在他们对坐的地方。远山在云破处露出一点青,像希望,也像更深的渺茫。路到尽头,河道转弯,友人的船转了舵,消失在视野里。今夜,他该系舟在某个渔村吧?月光暗淡,只有一盏孤灯,映着窗纸。
苏轼的暮春,是成年人的离别,没有痛哭,没有长亭短亭,只有静静地看着花落,看着船远。那“我思君处君思我”是自我安慰,也是无可奈何的期盼。思念如果有声音,恐怕早已震耳欲聋,可他说出来的,只有七个字。
寂寞不是无人作伴,而是有人刚走,而这园林,这落日,这满地的花,都在提醒你,他走了。

六、周邦彦·宋代:雨过残红,金屋无人
周邦彦是北宋婉约词大家,曾任大晟府提举,精于音律。他的词像工笔画,每一笔都细腻,每一处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事。
《浣溪沙·雨过残红湿未飞》写于一个暮春的午后:
雨过残红湿未飞。珠帘一行透斜晖。
游蜂酿蜜窃香归。
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篝尽日水沈微。
一春须有忆人时。
雨停了,几朵残花湿漉漉地缀在枝头,沉重得飞不起来。斜阳穿过珠帘,在地上投下一行行明亮的光栅。蜜蜂窃够了香,忙着归巢酿蜜去了。曾经藏娇的金屋,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竹林,搅乱一院寂静。薰衣的香笼燃了一整天,沉水香的气味已淡得像一声叹息。
周邦彦的暮春,是一种精致的荒芜。金屋还在,珠帘还在,只是人不在了。斜晖依旧,竹影依旧,只是看的人心境不同了。那“一春须有忆人时”说得这样轻,这样淡,仿佛思念只是春天里一件必做的事,像花开,像雨落。
可你知道,那个“忆”字后面,是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回无意识的回首,多少次对着空屋的自言自语。
七、贡性之·元代:吴娃二八,秋千闲挂
贡性之是元代诗人,晚年隐居山阴,自号南湖先生。他见过江南最鲜活的春天,也见过春天走后,那无处安放的寂静。
《暮春》写的正是这样的瞬间:
吴娃二八正娇容,斗草寻花趁暖风。
日暮归来春困重,秋千闲在月明中。
十六岁的江南少女,容颜正娇,在暖风里斗草寻花,笑声像银铃洒了一地。日暮时分,她们玩累了,带着沉沉的春困归去,酣然入梦。院子里,只剩下一架秋千,闲闲地挂在月光下,微微地晃,像在等谁,又像只是被风吹动。
贡性之的暮春,是一种热闹散场后的清冷。白天的鲜活是真的,少女的娇容,花草的香气,风里的暖意。夜晚的寂静也是真的,空荡荡的院落,晃动的秋千,清冷的月光。那架秋千记得她们手心的温度,记得她们飞扬的裙角,记得她们清脆的笑。可现在,它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逗号,停在春天的结尾。
青春也是这样吧,当时只觉得寻常,过后才知,那是一生中最亮的月光。

八、于谦·明代:小雨霏霏,春归何处
于谦是明代名臣,在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保卫北京,最终却遭诬陷而死。他的人生像一场骤雨,来时雷霆万钧,去时悄无声息。
《暮春小雨》里,我们能窥见这位英雄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霏霏小雨不沾衣,细逐斜风密又稀。
好湿香尘点柳絮,莫教零落送春归。
小雨霏霏,细得沾不湿衣裳,随着斜风,时而细密,时而稀疏。这雨来得正好,打湿了路上的香尘,沾住了空中的柳絮。拜托了,别让它们零落,别让它们就这样送走了春天。
于谦的暮春,是一种温柔的挽留。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祈求,祈求雨留住柳絮,祈求柳絮留住春天。这位曾经在千军万马前神色不变的兵部尚书,在春天面前,露出了孩子般的无助。他知道留不住,就像他知道,他留不住大明的气数,留不住自己的性命。可他还是想留,哪怕多一刻也好。
“莫教零落”四个字,是一个英雄最后的天真,也是一个凡人最初的不舍。
九、高启·明代:飞花北郭,华月南园
高启是明初诗坛领袖,才华横溢,却因诗文获罪,被朱元璋腰斩,年仅三十九岁。他的死,像春天里被骤雨打落的花,来不及绽放,就已凋零。
《余司马尧臣》中的这几句,像是谶语:
飞花北郭晚,华月南园夜。
清景不能同,蹉跎恐年谢。
北城郭外,飞花在暮色里飘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南园之中,皎洁的月光照亮夜色,美得不近人情。这样清美的景色,却不能与友人共赏。只怕岁月蹉跎,年华老去,再没有这样的夜,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情了。
高启的暮春,是一种知交零落的孤独。美景还在,只是当年一起赏景的人,散的散,死的死。飞花年年有,华月夜夜明,可那个懂你心事的人,不见了就是不见了。他怕的不是春天过去,而是在春天过去之前,那些该说的话没有说,该赴的约没有赴。
“恐年谢”,怕的是时光荏苒,更怕的是故人星散,余生只剩自己,对着飞花华月,欲语无言。

十、厉鹗·清代:春尽江空,相思无凭
厉鹗是清代浙西词派巨擘,一生不仕,以布衣终老。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诗词;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江南的春天,和春天里所有的别离。
《送友人归闽》写于某个春尽的渡口:
春尽江空水自流,孤帆一片过汀洲。
烟迷古树猿啼夜,雨暗荒村客倚楼。
别路山川随梦远,故园花鸟入梦幽。
相思莫道无凭据,寄与南云一段愁。
春天尽了,江面空阔,水兀自流着,不管人间的离愁。一片孤帆转过汀洲,渐渐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烟波里。夜色中,烟雾迷蒙了古树,猿声凄切;雨幕低垂,荒村的灯火下,有个旅人独倚小楼。离别的路,随着梦境越走越远;故园的花鸟,却幽幽地潜入梦中。不要说相思无凭无据,且将这一段愁,托付给南去的云吧。
厉鹗的暮春,是文人的相思,含蓄,绵长,无处安放。他没有挽留,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船远,看着江空。他知道留不住,就像留不住春天,留不住流水。那“寄与南云一段愁”,是最后的温柔。云会散,愁会淡,可送别的那一幕,会像一枚印章,烙在往后每一个暮春的记忆里。
从此,见江是别,见云是愁,见花开花落,都是你。
十首诗词,十场别离。从谢灵运来不及的池塘,到厉鹗寄不出的南云,暮春从来不只是节气,它是时间写给岁月的信,是诗人写给过往的悼词。每一瓣落花里,都藏着一个未完成的故事;每一缕东风里,都有一段说不出口的再见。
我们读诗,读的或许不是文字,而是文字里那些似曾相识的瞬间,那个站在渡口目送船只消失的自己,那个对着空屋自言自语的自己,那个在月光下看见秋千轻轻晃动的自己。春天每年都来,每年也都走。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残红,和一颗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沉默的心。
你可也有这样一个暮春?可也有这样一场,安静而盛大的凋零?不妨在评论区,为那个春天,种一朵无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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