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外婆已经不大能下床了。我和父亲把她抱到屋外,想给她看外面阳光多好。
她却只是费力地侧过头,望着那片被邻居新楼遮去大半的油菜田,轻轻说:“花还没谢,人倒要先走了。”
她的手枯瘦,搭在褪色的蓝花毛毯上。其实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只是喃喃:“真亮堂啊……”然后慢慢睡去。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残存的、稀薄的花香。
原来有些灿烂,是专门开给离别看的。
一、唐:温庭筠《宿沣曲僧舍》——失意人的避世黄花
东郊和气新,芳霭远如尘。
客舍停疲马,僧墙画故人。
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
更想严家濑,微风荡白苹。
那一抹黄,是落魄才子最后的温柔。
晚唐的夕阳,照在长安东郊的僧舍墙上。温庭筠拴好那匹跟他一样疲惫的老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又一次科举落第,名落孙山。这个被后人称为“温八叉”的才子,在考场上文思如泉,却总敌不过官场的倾轧与偏见。
他抬头望去,僧舍斑驳的墙上,不知是哪位前人画下的故人画像,墨迹已淡。远处,桑树影斜,而最刺眼的,是那一片“平野菜花春”。油菜花不懂人间失意,只顾自地开得热烈、金黄。这金黄让他想起了严子陵的钓台,那个拒绝入仕、隐居富春江的古人。如果官场容不下他,是不是也该找一处“平野菜花”,了此残生?
温庭筠一生没能实现政治抱负,晚年更是潦倒。那场春天的菜花,在他眼里,不是希望,而是对现实无奈的退守。
花越灿烂,他的心越苍凉。
二、宋:高翥《晓出黄山寺》——南宋残梦里的深浅黄
晓上篮舆出宝坊,野塘山路尽春光。
试穿松影登平陆,已觉钟声在上方。
草色溪流高下碧,菜花杨柳浅深黄。
杖藜切莫匆匆去,有伴行春不要忙。
春光易逝,就像半壁江山。
南宋的春天,总带着一股偏安的醉意。诗人高翥坐着竹轿(篮舆)从黄山寺出来,山路蜿蜒,春色撩人。他是江湖派诗人,布衣终身,看惯了朝廷的苟且,也看透了民间的疾苦。
“草色溪流高下碧,菜花杨柳浅深黄。”这句诗美得像一幅画。可在这幅画里,藏着南宋的底色:脆弱。菜花的黄,杨柳的黄,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整个江南最后的繁华。他知道,北方的铁骑随时可能踏破这“浅深黄”的梦境。所以他说“切莫匆匆去”——不是贪恋春色,而是怕这一转身,连这残山剩水都留不住。
高翥没有做官的负累,反而看得更清。那菜花的热闹,是百姓在乱世里硬撑出来的生机,看似绚烂,实则命如纸薄。

三、元:黄庚《田家》——易代之际的无声坚守
田园空阔无桃李,一段春光属菜花。
妇女拣蚕催桑叶,农夫鞭犊护茅麻。
莺簧调巧喧深树,燕嘴香泥带落花。
林外时闻鹑鵳语,社前曾见雨晴茶。
桃李尽谢,唯有菜花是乱世的底色。
元朝初年,江南的士人心里都堵着一口气。黄庚,这个由宋入元的文人,走在空阔的田原上。曾经象征士大夫高洁的桃李,在战火后凋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一段春光属菜花。”这句诗读来令人心酸。菜花是农家的花,是活命的花。在异族的统治下,那些曾经吟风弄月的文人,如今只能像菜花一样,低头扎根在泥土里。妇女拣蚕,农夫鞭犊,所有的忙碌,不过是为了“活着”。
黄庚的诗里没有愤懑的呐喊,只有平静的叙述。可这平静之下,是山河易主的巨痛。菜花成了那个时代最悲壮的意象:它不美,但它能活。
四、明:于谦《暮春》——清白之身的最后独白
霏霏小雨不沾衣,细落无声透绛帷。
院静日长幽鸟语,帘闲风动落花时。
群芳俱落尽,只有菜花黄。
年来莫道无佳句,自觉年来意思迟。
百花杀尽,独留菜花,像极了于谦的结局。
明朝正统年间,一场大雨(土木堡之变)几乎浇灭了国运。于谦,这个北京保卫战的英雄,此刻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小雨。他刚击退了瓦剌,保住了大明,却保不住自己在朝堂上的清白。谗言如刀,刀刀致命。
“群芳俱落尽,只有菜花黄。”暮春时节,牡丹、海棠都谢了,只有田埂上的菜花还倔强地黄着。于谦就像这菜花,出身寒微(菜花本非名贵花卉),却在国家危难时,成了唯一撑起局面的脊梁。他写这首诗时,已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果然,几年后,他被诬陷谋逆,含冤而死。
那抹黄,是他赤胆忠心的颜色,也是他被帝王弃如敝履的颜色。
五、明:张萱《自葛阳驰广济驿轺中即事》——宦游路上的惊鸿一瞥
山城雾散促晨装,晓日新晴野草芳。
最喜褰帏看不尽,麦苗青处菜花黄。
最美的风景,总是在离家的路上。
张萱是明朝的官员,常年奔波在驿道上。这天清晨,山城的雾散了,他催促着车夫赶路。撩开车帘(褰帏),眼前是“麦苗青处菜花黄”的画卷。
这景象让他心头一喜,随即一痛。喜的是这生机勃勃的田园,痛的是这田园不属于他。他是宦游的过客,像候鸟一样,永远在途中。菜花年年为农人而开,为归人而黄,却从不为他这样的漂泊者停留。
那一瞬间的“最喜”,其实是深深的怅惘。多少明代官员,在车马的颠簸中,错过了故乡的春天,只能在异乡的田埂上,看一眼别人的菜花。
六、清:查慎行《晓过鸳湖》——文字狱阴影下的暗香
晓风催我挂帆行,绿涨春芜岸欲平。
长水塘南三日雨,菜花香过秀州城。
花香可以飘过全城,诗人的心事却只能埋在心底。
清康熙年间,查慎行乘船经过嘉兴鸳湖。他是朱彝尊的表弟,文名极盛,却因卷入“文字狱”案,一生如履薄冰。此时的江南,表面是太平盛世,暗地里却风声鹤唳。
“菜花香过秀州城。”这句诗写得极轻,极淡。查慎行不敢写朝政,不敢写心事,只能写这无主的菜花香。那香气弥漫全城,仿佛在提醒他:民间的生机从未断绝,只是读书人的笔,早已被套上了枷锁。他后来官至翰林,却始终活在恐惧中,最终辞官归隐。
那场三日雨后的菜花香,是他对自由最后的嗅觉记忆。

七、清:赵翼《野步》——盛世下的贫瘠自嘲
一夕春风送艳阳,争寻红紫赏韶光。
农家自有名园在,油菜花开十里黄。
名园属于权贵,菜花属于苍生。
赵翼是乾隆时期的史学家,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城里人争相去名园赏花(红紫)。那些花娇贵,需要精心养护。而农家的“名园”,是这“十里黄”的油菜花。
这句诗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赵翼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菜花再美,也是榨油糊口的作物,不是用来把玩的。在盛世的表象下,这金黄的“名园”,其实是百姓汗水的结晶。赵翼后来在史学上的成就,正是源于这种向下看的悲悯。
八、清:洪亮吉《头士女游春图》——簪花仕女的虚幻繁华
罗衫叶叶趁春游,竹粉时时拂面流。
摘得菜花何处用,嫩黄先衬玉搔头。
菜花上了美人头,却上不了历史的台面。
洪亮吉看到游春的仕女,将刚摘的油菜花簪在发髻上(玉搔头)。嫩黄衬着乌发,煞是好看。可这美,是短暂且虚幻的。菜花不是牡丹,它没有“国色天香”的命,摘下枝头,很快就会枯萎。
这像极了乾隆晚年的盛世幻象:表面繁华,内里已朽。洪亮吉后来因直言进谏,被流放伊犁。他早就看透了,那簪在头上的菜花,不过是末日狂欢的点缀。
九、清:熊琏《菜花》——贫女诗人的自我安慰
尺土依然雨露匀,黄花灿灿蝶飞频。
朝来不厌临窗看,也算贫家一段春。
“也算”二字,道尽人间心酸。
熊琏是清代女诗人,家境贫寒,婚姻不幸。她没有花园,只有窗前的一小块菜地。油菜花开了,蝴蝶飞来,她说:“这也算是我的一段春光了。”
这是十首诗词里,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别人赏花是雅事,她赏花是对贫瘠生活的妥协。“也算”二字,包含了多少无奈与强颜欢笑。菜花成了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抹亮色,却也是刺痛她的亮色。

十、清:乾隆《菜花》——帝王视角的实用主义
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
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
在他眼里,花不是花,是税收。
乾隆下江南,看到油菜花,写下了这首诗。他看到的不是美,是“生计”,是“榨新油”。作为帝王,他欣赏菜花的“有用”,鄙视“闲花野草”。
可正是这种“有用”,让菜花在百姓心中,重过一切名花。乾隆的诗虽缺乏诗意,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在生存面前,风花雪月,都是奢侈品。
这十首诗词,从唐至清,菜花从失意文人的寄托,变成了帝王眼中的税源。如果你也有一块地,你会种下只为观赏的玫瑰,还是这“有用”却悲壮的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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