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郑板桥有福,郑板桥想画竹子,还得自己种。我推开窗,漫山遍野的竹海就在眼前,想画竹子,素材随用随取。板桥地下有知,大约要拈须而笑:这小子,倒会讨巧。我笑曰,你没有我有福。
竹海入窗来
郑板桥当年画竹,是要自己种竹的。他在《题画竹》中写道:“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想来那几竿竹子,是他朝夕相处的老友,每一片叶子的姿态,每一节枝干的韵律,都须得亲自浇灌、亲眼看着抽发,方能在笔底生出风骨来。他画的是胸中之竹,可那胸中之竹,却是从泥土里一寸寸长出来的。
我比板桥有福。
我没有郑板桥的茅屋,也没有郑板桥南面的竹园。可我有一扇窗,几扇窗,东南西北,都是正对着整片竹海。晨起推窗,那竹子便哗地一声涌到眼前来,一棵挨着一棵,密密地站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又像一群闲散的隐士。风过时,它们便微微地俯身,沙沙地低语,仿佛在商量着什么不愿被外人听去的事情。
这便是我画竹的全部依据了。
不必种,不必浇,不必等春雨过后去数那破土而出的笋尖。我只要往窗前坐一会儿,看那光影在竹叶间跳跃,看那风把竹梢吹成一道一道温柔的弧线,看那月色如何把每一根竹竿浸成淡淡的银白。想画的时候,纸一铺,墨一研,那些竹节、竹叶便自然而然地来了,像早有约好的旧友,知道我何时需要它们。
郑板桥画竹,求的是“意在笔先”,是胸有成竹。我画竹,却更像是在临摹一场与竹的相遇。竹是现成的,景是现成的,连那风声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个贪心的人,把这一窗竹海,偷偷地、一页一页地藏进墨里罢了。
板桥地下有知,大约要拈须而笑:这小子,倒会讨巧。我笑曰,你没有我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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