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站点

用户名

密码

[个人展厅] 风骨

5 已有 22 次阅读   2026-05-22 06:39

笔墨纸砚间,藏的是一个人的风骨和灵魂。


我们那儿管砚台叫“砚瓦”,大约是取它形似瓦片、又承载着屋宇般安稳之意吧。祖父的一方旧砚,确也如一片沉静的黛瓦,搁在窗下,不言不语。砚是端石,边缘已磕了些小口,像老人豁了的牙,透着说不尽的慈祥。墨是胡开文的旧墨,锭子上印着“金不换”三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总爱看他研墨。清水滴入砚堂,那锭墨便如游龙入海,悠悠地、缓缓地转着圈。墨汁一圈圈地漾开,起初是极淡的青灰,渐而深了,成了乌亮的黑。这时,一种奇异的幽香,便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带着松烟和冰片气味的、属于书卷的香。空气仿佛被这墨香洗净了,变得沉静而透明。这当儿,世间万物都远了。


待墨浓了,祖父便拈起那支狼毫小楷,在砚边掭上几掭。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如玉,铺在桌上,能看见底下垫的毡子淡淡的格子纹。笔尖落到纸上,是无声的。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撇一捺,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笔尖下长出来。他写“永”字,那一“点”,如高峰坠石,果然有千钧的重量;那一“钩”,如劲弩筋节,藏着回旋的余力。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对话,神情专注而虔诚。我便是在这无声的对话里,闻着沉沉的墨香,看着墨字在纸上洇开一点毛茸茸的边,悄悄地长大。


如今,祖父早已不在了。书房里,只剩那方空砚。有时,我会学着他的样子,滴上水,慢慢地磨。墨香依旧,只是磨墨的人,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一方砚,一锭墨,它们守着的,到底是一种什么呢?大约是让一颗浮动的心,有个安放的地方。笔墨纸砚间,藏的是一个人的风骨和灵魂。


————


它端坐在书案一角,并不起眼。青灰色的砚身,边缘几处磕碰,像老人额上的皱纹,藏着些不肯言说的过往。来人见了,多半要问一句:“这砚,有些年头了吧?”我点点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它比我年长许多。据说是一块老坑的端石,石质细腻,呵气成墨。从前的主人磨了一辈子墨,把砚堂磨得微微下凹,像一只盛满了时光的浅碗。我初次用它时,并不知道珍惜。墨锭在砚上转得飞快,声音刺耳,像是在磨一块石头,而不是在养一方砚。后来才知道,研墨是不能急的。快了,墨粒粗,写出的字没有精神;慢了,墨香才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清清冽冽的,让人心神都静下去。


研墨的道理,说起来也简单:水多了,墨就淡;水少了,墨便滞。不多不少,恰恰好,那墨才能又黑又亮,写在纸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就是做人的分寸么?过与不及,都是毛病。可那“恰恰好”三个字,又岂是容易做到的?祖父一生没说过什么大道理,他只在砚边磨了一辈子的墨,然后在纸上写一些旁人看不太懂的字。我如今想来,他磨的哪里是墨,他磨的是自己的心性。急躁时磨得粗粝,平心时磨得细腻,墨迹便是心迹,一点也瞒不了人。


这方砚跟了我许多年,搬过几次家,丢过许多东西,唯独它一直带着。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习惯了。案头有它,便觉得安心。好像不论外面怎样喧嚣,只要坐下来,滴几滴水,握着墨锭缓缓地转,那世界便安静了。墨香一起,心就沉下去,沉到很深的井底,那里很凉,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个人写字写到老,大约就是这样:把锋芒都磨去了,把火气都磨尽了,剩下的,是温润,是含蓄,是圆而不滑、方而不割的从容。砚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不说话,只是陪着;它不催促,只是等着一滴墨慢慢地浓,一个字慢慢地长,一个人慢慢地变成他自己。

分享 举报

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