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展厅] 西湖荷花

西湖荷花

我惯于在清晨六时往断桥方向去，那时薄雾尚未散尽，湖面像一匹揉皱的素缎，而荷花便是缎上绣着的胭脂。

断桥以北的荷田最是疏朗。田田的叶子浮在水面，承着隔夜的露水，风过时便倾覆下来，将水珠注入湖中，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这声响被千万片叶子重复着，竟合成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湖底有人轻叩玉石。叶底藏着初绽的花苞，尖尖一角泛着淡红，像少女抿着的唇，不肯轻易吐露心事。

待到小暑前后，荷事便盛了。满湖的绿伞次第张开，粉白的花朵从叶间探出，有的含羞半敛，有的坦然盛放。我最爱那将开未开的——外层花瓣已然舒展，内里却紧裹着金黄的花蕊，恰似欲言又止的情怀。正午的阳光穿过花瓣，照见纤细的脉络，那些输送养分的通道，此刻成了光的河床，使整朵花呈现出半透明的温润质地。

雨中的荷是另一番风致。我曾于夏日骤雨里避入湖心亭，看万点银珠砸在荷叶上。叶面有细密的绒毛，水珠不能驻留，便滚来滚去，聚成水晶似的圆球，随着叶片的倾斜忽东忽西，终究"噗"地跃入水中。荷花在雨里却不动容，反将雨水收作妆奁，洗得颜色愈发鲜妍。雨幕中的荷田朦胧如宋人册页，墨色淋漓处，几点嫣红若隐若现。

荷的妙处还在于它的香气。不同于桂花的甜腻、梅花的清苦，荷香是若有若无的，非得在黄昏时分，暑气稍退，才随着水面的凉气一丝丝递过来。那香气里裹着淤泥的气息——毕竟它从浊水中生出——却丝毫不染尘俗，反倒添了份厚重的底韵。古人云"香远益清"，实在是切肤之谈。

我常想，西湖的荷之所以动人，未必全在它本身。苏堤的柳烟、远处的雷峰塔影、往来如织的游船，都是它的布景。就连湖上卖莲蓬的老妪，竹篮里躺着青绿的蓬房，也是荷事的一部分。买一枝剥食，莲子清甜中带微苦，恰如这赏荷的心情——圆满里总含着一丝缺憾。

暮色四合时，荷花渐渐闭合，将白昼的故事收进花瓣。湖面归于沉寂，只余蛙鸣与远处的市声。我知道明日清晨，它们又会重新打开，承接新的日光。这年复一年的开落，西湖看了千年，而看荷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