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君子之道。
故事一
傍晚时分,邻居端来一碟新烙的葱花饼,说是自家多做了些。那饼还冒着热气,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母亲必定要寻出那只青花小碟,装上新做的枣糕,让我送回去。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送一还之间,两家人的情意便在这吃食里流转开来。
这原是极寻常的景致。从前的巷子里,张家有喜,李家贺;王家生病,赵家探。便是那挑担子的小贩,也懂得收了钱道一声“多谢”。周朝的时候,礼便有了“施报”一说,施惠的人心安理得地等着回报,受惠的人也心安理得地去回报。一来一去,人与人的关系便像织布梭子,穿梭得紧密了。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那琼瑶比木桃贵重得多,可诗人说这不是回报,是为了永远相好。这才是礼尚往来的真意——礼物的价值不在轻重,而在那一份心意流转。如果算得精细,这边出了几两,那边要还几钱,那便成了买卖,哪里还称得上君子之道呢?
窗前红灯亮了,是邻居家孩子放学回来。那孩子看见我,远远地喊一声“叔叔好”。我应着,心里暖暖的。这又何尝不是礼?一声问候,一个微笑,都是往来。孟子说“尊敬之心,礼也。”有尊敬在心,便有外在的仪节;有往来的仪节,社会便有了温情。
世道在变,许多老规矩都淡了,可这礼尚往来的道理还在。因为它连通的是人心。我想,只要人还要相处,还要相知,这君子之道便不会断绝。
故事二
老巷深处有间茶铺,掌柜的姓周,人称周伯。每日清晨,他总将第一壶茶斟满,却不急着卖,而是摆在柜台最显眼处,任茶香漫过青石板路,飘进往来行人的衣襟里。
我第一次推门而入,是为避一场骤雨。周伯递来一杯热茶,说:"尝尝,今年的明前。"我道谢,他摆摆手:"茶要等人,人要等茶,这是礼数。"那杯茶清冽甘醇,我临走时留下伞,他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包炒青:"下次来,带个故事换。"
后来我便常去。有时带本旧书,有时揣把野菊,更多时候只是空着手,却从不空手而归——周伯会在我杯底藏一颗蜜饯,或在我起身时往包里塞两包茶籽。他说:"礼尚往来,不是算账,是记得。我记得你爱喝淡茶,你记得我畏寒,这便是往来的意思。"
去年深秋,我远行前再去茶铺。周伯正给一位陌生老人续水,那老人衣衫褴褛,却捧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周伯说:"他每日路过,从不进门,我便每日端杯茶出去。三十年了,他今日第一次坐进来。"老人抬头,眼里有泪光,却笑着说:"我无以为报。"周伯指了指墙上泛黄的字画:"这是我父亲写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教我,往是伸手,来是伸手,两只手碰在一起,才叫往来。你今日坐进来,便是往;我明日去你门前讨口水喝,便是来。哪有什么欠不欠?"
我离城那日,周伯送我到巷口,塞给我一包陈茶:"存了十年的老普洱,苦尽甘来。"我翻遍行囊,只有一支钢笔,他郑重接过,在掌心握了许久。
如今那支笔挂在他茶铺的账本上,笔帽磨得发亮。而我书案上的那包普洱,始终未拆——我想等某个雨日,再带回那条老巷,与他共煮一壶。那时我会有新的故事,他会有新的茶叶,我们再次伸手,再次相碰,再次确认: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礼物本身,而是那份"我记得你"的心意,在岁月长河里,来来往往,生生不息。
礼尚往来,原是君子以心换心,以暖换热,让孤独的世间,有了牵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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